婆婆的眼淚出來了。
她用手背抹眼睛,肩膀一聳一聳的,嘴裡發出那種壓抑的、讓人聽了心裡發堵的哭聲。
“親家母……你這話說得太傷人了……”婆婆抽抽搭搭的,聲音斷斷續續,“我守寡這麼多年……容易嗎我……”
田母站在她面前,沒動,也沒說話。
婆婆哭得更兇了,整個人伏在桌上,肩膀劇烈地抖著。她一邊哭一邊說,聲音又尖又啞:“建明他爸走的時候……我才三十出頭啊……西個孩子……我一個人,又要當爹又要當媽……”
田曉蔓站在旁邊,咬著嘴唇。她見過婆婆哭,但沒見過哭成這樣。像攢了一輩子的委屈,全倒出來了。
“我好不容易把孩子們拉扯大……建明也成了家……我以為能鬆口氣了……”婆婆抬起頭,滿臉淚痕,眼睛紅得像兔子,“結果你們今天上門來,說我刻薄,說我重男輕女,親家母,你說這話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
田母看著她,語氣平靜:“你的感受我理解。但我閨女在你家過的什麼日子,你心裡沒數?”
“我怎麼沒數?”婆婆的眼淚又湧出來,“我對她不好嗎?她剛進門的時候,我天天伺候她,什麼都不讓她幹。她懷了孕,我起早貪黑給她燉湯,變著花樣做吃的。這些你們都不記得了?就記得我後來沒做好?”
田母沒接話。
婆婆繼續哭訴,聲音越來越大:“我承認,查出是女孩我心裡是有點落差。可我從頭到尾說過一句不要這個孩子嗎?我沒有!我就是節儉了點,不會說好聽的話,你們就覺得我刻薄她了?”
她轉向田曉蔓,一把抓住田曉蔓的手,眼淚汪汪地看著她:“曉蔓,你跟你媽說,媽有沒有打過你?有沒有罵過你?有沒有不給你飯吃?”
田曉蔓被她的手攥得生疼,想抽回來,抽不動。
“你說話啊。”婆婆盯著她。
田曉蔓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田母走過來,把婆婆的手從女兒手上掰開。“你別拉她。她懷著孕,你別嚇著她。”
婆婆鬆開手,又趴在桌上哭起來:“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辛辛苦苦一輩子,到頭來被親家母指著鼻子罵……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田母深吸一口氣,在婆婆對面坐下來。
“親家母,你別哭了。哭解決不了問題。”
“我不哭我能怎麼辦?”婆婆抬起頭,“你們田家人多勢眾,我一個孤老婆子,說不過你們。”
田母皺了皺眉:“我們田傢什麼時候人多勢眾了?就我一個人來了。”
“你一個人頂十個。”婆婆擦了擦眼淚,聲音還帶著哭腔,“你來了就罵我,罵完了還不讓我哭?你講不講道理?”
田母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不是真笑,是那種“我看透你了”的笑。
“行,你哭。哭完了咱們再說。”
婆婆沒想到田母會這麼說,哭聲小了一些,但還是抽抽搭搭的。
田母靠在椅背上,等她哭。
院子裡安靜了,只有婆婆的抽噎聲,偶爾夾雜著巷子裡傳來的狗叫。冬天的風吹進來,冷颼颼的,田曉蔓攏了攏衣領。
哭了大概五六分鐘,婆婆的聲音漸漸小了。她拿紙巾擦臉,擤鼻涕,動作很慢,像是在等田母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