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宜嫁娶。
陸府從臘月就開始籌備這場婚事，王氏親自盯著，一針一線都不敢馬虎。院子裡的紅綢從大門口一路鋪到正廳，廊下的燈籠全換了新的，上面貼著金燦燦的“囍”字，在晨風裡輕輕晃著。門檻重新刷了桐油，亮得能照見人影，連門口那對石獅子的嘴裡都叼了紅綢，看著比平時喜慶了幾分，卻也多了幾分刻意。
天還沒亮，陸承煜就被丫鬟叫起來了。
入畫端著銅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小丫鬟，一個捧著朝服，一個捧著冠帶。入畫把帕子擰乾了遞過去，陸承煜接過來擦了臉，帕子涼絲絲的，激得他清醒了幾分。他看著銅盆裡晃動的清水，發了片刻的呆。
“少爺？”入畫輕聲喚他。
陸承煜回過神，把帕子遞還給她，站起來讓丫鬟們伺候穿衣。月白色的中衣，大紅色的喜袍，腰間繫著金絲玉帶，胸前掛著一朵紅綢紮成的大紅花。銅鏡裡映出一個人，眉目清俊，身姿挺拔，喜袍加身，本該是意氣風發的模樣，可那雙眼睛卻很空，像一潭死水，不起波瀾。
入畫幫他整理衣領，手指碰到他的脖頸，涼得他微微一縮。
“少爺，您身子不舒服嗎？”入畫連忙縮回手，緊張地看著他。
“沒有。”陸承煜轉過身，不再看銅鏡，“什麼時辰了？”
“辰時剛過。迎親的隊伍巳時出發，夫人說讓您先過去正廳，有幾句話要交代。”
陸承煜應了一聲，抬腳往外走。
清遠軒的院子裡，那棵桂樹還是光禿禿的，枝丫在寒風裡輕輕搖晃。他走過東廂房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門關著，窗臺上落了一層薄灰，那盆水仙早就枯了，乾癟的葉子耷拉在盆沿上，看著有些淒涼。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抬手推了一下門。
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
屋裡空蕩蕩的，床上的被褥早就撤了，只剩下光禿禿的床板。桌案上什麼都沒有，妝臺上的銅鏡蒙了一層灰，照不見人影。牆角那隻舊木櫃還立在那裡，櫃門半敞著，他走過去開啟，裡面空空如也。
連那件打滿補丁的舊衣裳，也一併帶走了。
陸承煜站在空蕩蕩的東廂房裡，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很清晰。他想起她在這裡住了七年，從六歲到十三歲，從一個面黃肌瘦的小丫頭，長成一個眉眼如畫的少女。她在這裡研墨、鋪紙、沏茶、洗衣、煎藥、喂藥，在這裡偷偷看醫書，在這裡對著油燈一針一線地繡花，在這裡一個人，無聲地哭過多少回。
他從來不知道。
他從來沒有走進來過。
“少爺？”入畫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夫人催了，讓您快去正廳。”
陸承煜關上櫃門，轉身走了出去。
他沒有回頭。
正廳裡，王氏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絳紫色織金褙子，髮髻上簪著赤金銜珠步搖，通身的貴氣。她手裡捻著佛珠，一圈一圈，臉上帶著笑，那笑容卻有些僵硬——不是不高興，而是繃得太緊，像是怕一鬆懈就會露出別的什麼表情來。
陸明遠坐在她旁邊，穿著一身石青色官袍，面容沉穩，看不出喜怒。他端著茶盞，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湯上，不知在想什麼。
陸承煜走進去，站定，行了一禮：“父親，母親。”
王氏站起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幫他整了整胸前的紅花，又理了理衣領，退後兩步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精神。走吧，別誤了吉時。”
陸明遠放下茶盞，看了兒子一眼，只說了一句：“好好待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