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書上記載的針灸手法，比孫老頭教她的還要細緻。每一針的深淺、角度、力度，都寫得清清楚楚。她一邊看一邊在心裡默默記著，遇到不懂的地方，眉頭就微微蹙起來，嘴唇輕輕抿著，露出一個習慣性的神情。
溫如玉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本書，卻沒有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枯了的老槐樹上，餘光卻一首留意著她。
他見過很多來墨香閣的人，有官家子弟、商賈名流、文人墨客，他們或高談闊論，或附庸風雅，或醉翁之意不在酒。但像她這樣安安靜靜看書、對外界一切充耳不聞的，他還是頭一回見。
她看書的時候，整個人都沉進去了，像一株乾枯的植物終於等到了雨水，每一片葉子都在拼命地吸收。那個神情，專注得讓人不忍打擾。
“姑娘識字？”溫如玉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沈卿卿抬起頭，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認識一些。奴婢在江南時伺候少爺讀書，旁聽了一些，學了些。”
“讀的是什麼書？”
“《論語》《孟子》《詩經》都讀過一些。《內經》《傷寒論》也看了些。孫老先生還給了奴婢一本《山居採藥錄》，奴婢正在看。”
溫如玉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只是說：“這本《針灸大成》你先拿回去看。看完了再還回來，不急。”
沈卿卿愣了一下，連忙搖頭：“奴婢不敢。這是孫老先生的書，奴婢不能替他還。奴婢就是來看看，有沒有新印的版本，買一本回去。”
“新印的版本有，但刪減了很多，不如這本全。”溫如玉站起來，走到書架另一頭，取出一本嶄新的書冊，遞給她，“這本是市面上新印的，你可以對比著看。哪本好，你自己挑。”
沈卿卿接過兩本書，翻開對比了一下。
新印的那本字跡清晰，紙張也好，但內容確實刪了不少。老的那本雖然泛黃破舊，批註潦草，但每一處批註都是前人用心記下的心得，千金難買。
她猶豫了一下，把新書遞還給溫如玉：“奴婢要這本舊的。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奴婢不敢白拿。奴婢付銀子，不知要多少？”
溫如玉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這本是孫老的書，我本就是代他保管的。你替他帶回去，算是物歸原主，不用付銀子。”
沈卿卿捧著那本泛黃的《針灸大成》，心裡湧上一股暖意。她站起來，鄭重地行了一禮：“多謝溫公子。”
“不必客氣。”溫如玉走回窗邊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姑娘若是喜歡看書，以後隨時可以來。墨香閣的藏書，姑娘都可以借閱。”
沈卿卿抬起頭，對上了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很溫和，像春天的湖水，平靜無波。裡面沒有居高臨下的審視，沒有輕蔑，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淡淡的、不帶任何雜質的善意。
她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
在陸府七年，她見的都是什麼眼神？王氏的審視、陸承煜的輕蔑、蘇落薇的笑裡藏刀、丫鬟婆子們的幸災樂禍。她從沒被人這樣看過，不帶任何目的，不求任何回報，只是單純地想幫她。
“奴婢……”她張了張嘴，想說“不敢當”，想說“奴婢身份低微，不配”，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不想說那些話了。
在溫如玉面前，她不想說自己是個“丫鬟”，不想說自己“命賤”，不想說自己“不配”。那些話她在陸府說了七年，說夠了。
“多謝溫公子。”她最後只是說了這麼一句，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
溫如玉看著她的樣子，嘴角微微彎了彎，沒有多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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