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榘一愣。
“大軍隔海東征,將士們的腦袋全拴在褲腰帶上。白天刀頭見血,晚上閉上眼都是死人的殘肢斷臂。誰也不知道明天是不是就會被紅夷大炮轟成碎肉。”
李定國滿不在乎道。
“這十幾萬驕兵悍將,肚子裡全憋著戾氣和死氣。你以為光靠軍紀能壓得住?”
李定國伸出戴著護腕的手指,重重戳在朱由榘的胸甲上。
“不給這群隨時會發瘋的兵卒一個宣洩口,他們會炸營的!”
“一旦炸營,這十幾萬大軍頃刻間就會變成六親不認的野獸。到時候毀掉的,不僅是這小小的倭國,還有經略大人的滿盤籌謀,甚至是皇上的千秋大業!”
朱由榘被戳得後退了半步。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那些聖賢書裡的道理,在這血淋淋的現實面前蒼白得可笑。
“你剛來軍營,你不懂。”李定國收回手,重新靠回拒馬側面,“打仗,從來就沒什麼仁義道德。只有輸贏,只有生死。那些倭國女人,就是穩住這支大軍軍心的藥渣。”
“世道,就是這麼殘酷。”
朱由榘愣了半晌。
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小兩歲、卻把人心看透的兄弟,心裡憋著一股無名火,怎麼也發不出來。
“呸!”
朱由榘啐了一口。
“你不也是剛來的!少在小爺面前裝什麼百戰老兵的大尾巴狼!你殺的倭寇還不一定有我多呢!”
李定國翻了個白眼。
“我不跟你這種酸腐王孫計較。”李定國別過頭去,假裝看天上的冷月。
“別啊,李大將軍,再給小弟講講你那冷酷無情的兵法唄?”朱由榘湊上去,故意拿肩膀狠狠撞他。
“滾蛋,守好你的夜。”李定國沒好氣地罵了一句,“經略大人今晚特意交代了,東邊留了口子。倭賊的信使要是從咱們這個方向溜了,小心扒了你的皮。”
朱由榘剛要頂嘴,一陣極輕的枯草折斷聲順著風鑽進耳朵。
靠在沙袋上的李定國身子一僵。他左手抓起一把凍硬的泥沙,劈頭蓋臉揚進面前跳動的火盆裡。
哧——
炭火徹底熄滅,暗哨沒入黑夜。
朱由榘被按得胸口發悶,剛要出聲,一隻帶繭的手緊緊捂住他的嘴。
“閉嘴,拔刀,來活了。”李定國湊近,氣聲壓得極低。
朱由榘渾身血液首沖天靈蓋。講武堂裡練過無數次劈砍,也曾在谷口跟著軍陣衝殺,但這黑燈瞎火的近身暗戰,還是頭一回。
他抽出腰間戚家刀。刀背卡著刀鞘邊緣,一點點蹭出來,沒發出一丁點動靜。握刀的手心黏糊糊一片,全是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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