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青巷
三月二十五，近四月了，天氣灰濛濛，淅淅瀝瀝的下雨，淡淡的涼意飄繞在絮凝周圍。她隨著上輩子的記憶，走進這條青巷裡。這是京城裡舊城區的一條小巷子。
絮凝走得很慢，她正算著時間。因為下雨，巷子裡沒什麼人，雨點砸在她的紙傘上。地上的石板上被雨洗得發亮，映射出她模糊的輪廓。
拐進更深一點的巷口，風忽然大了一些，她的傘稍稍被吹歪了。她側過身體去擋風扶正傘，餘光一瞥，看到一介青灰色長衫抱著幾卷畫軸的男子。
找到了。
絮凝垂下眼裝作沒看見，把傘壓得更低了，擋住了自己的全部視線。她像上輩子那樣，踩到一塊鬆動的石板，然後往前摔去。
濺起的水花打溼了絮凝的裙襬，她卻沒有摔倒，傘順勢從手中掉落，睫毛顫了顫上面沾著雨水。那人手裡的畫軸也掉落一地，但他穩穩扶著絮凝，一雙桃花眼尤其好看，眼尾上挑。
他看著她，這樣漂亮的眼睛裡面有一種絮凝很熟悉的東西。上一輩子，他們成婚後，他也是這樣看著她。
裴思和把她扶起來，輕聲詢問：“姑娘，可還安否？都是在下的不是，衝撞了姑娘。”絮凝這才仔細看著他的臉，他很年輕，比她大不了幾歲，膚色白皙通透，秀美如冠玉。果然蜀南這寶地，真是出好皮囊。
裴思和撿起地上的紙傘，擋住絮凝頭上的雨：“雨不算大，但也當心點。姑娘你的裙襬都溼了……”
絮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淡淡道：“不礙事。”
裴思和嘴唇張張合合，想說些什麼，卻又什麼都沒說，他垂著眼，又不敢看她，耳根子紅了一片。絮凝心裡笑意更濃，彎腰幫他撿起來地上的畫軸。
“喏，公子，你的畫軸。”
裴思和慌忙把畫軸收拾好，深吸一口氣：“瞧著這雨又要大起來，姑娘，要不一起躲躲？”
“好。”
然後兩個人就找了一處避雨的屋簷，兩個人一左一右，隔得不遠，誰都沒說哈。絮凝不動聲色打量著他的穿著，他還是穿著那有些舊的青灰色長衫，頭髮隨意被一根舊簪子半挽起來，隨意但乾淨舒服。她注意到裴思和無意識摩擦著剛剛不小心弄溼的畫軸邊緣，三月二十五，快科考了，他家境貧寒，大抵是賣畫掙錢，也難怪之前豁出臉皮和那小販老闆求情。
裴思和這時候還不是三朝以來最年輕的探花郎，也不是日後清正廉潔，公平無私的大理寺少卿，他只是一個普通，可以說得上清苦的書生。
“公子可是要賣畫？”
絮凝聽見自己的聲音，比預想中還要輕。
裴思和回道：“是。囊中羞澀，這才想賣些畫補貼些家用。”他的聲音不卑不亢，好像只是談論今天的天氣。
沉默了一會，絮凝決定還是要幫幫他，上輩子是夫妻一場，這輩子她也還是會嫁給他。
“可方便讓我看看？家中最近正想買些畫回去裝飾呢。”
裴思和走過去，把他的畫軸展開給絮凝看，兩個人看東西，難免捱得近了些，他大概也意識到了，往旁邊退了半步，又覺得退得太遠，不太禮貌，又悄悄挪回來，就這樣往覆躊躇著。絮凝看他那樣子，心中覺得好笑，上輩子成婚三年，怎麼沒有發現他遊這麼手足無措笨笨的樣子？
絮凝說道：“這畫不錯。”
裴思和眼睛亮起來：“嗯，今日我本想去城外畫山水，沒想到下雨了，這才回來躲一躲，沒想到衝撞了姑娘。”
絮凝“嗯”了一聲，沒接話，想著一會怎麼開口買他的畫。裴思和倒不覺得冷場尷尬，繼續說道：“城外的山水真的特別好看，尤其是城東那裡，霧濛濛的，讓我想起家鄉那邊……只不過畫賣的不太好……”說著說著，他的聲音低下去，“姑娘不愛聽這些吧？說我的畫不錯，是寬慰我吧？”
絮凝回道：“不。我也是真的覺得你畫得不錯。”
絮凝沒有像敷衍甚林或者郭去厄那樣，去敷衍他，她這倒是真心實意的。她不討厭聽裴思和說這些，他們上輩子在一起那三年，絮凝每天都算計這個，算計那個，一直佈局鋪路，連正眼都沒看過裴思和幾回。那個時候的愛恨全在梁瑾墨身上。現在想想，那個時候裴思和應該是後悔娶了她吧？大概覺得絮凝不愛聽，裴思和自己也沒機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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