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盟初定,脂粉風波
天光破霧,晨靄如輕紗漫卷京城街巷,青瓦朱牆浸在朦朧曉色裡,添了幾分溫柔繾綣。昨夜靖王府內利刃相向、言語交鋒的風波已然落幕,姒綏華與夜璃締結的利益盟約,似一層薄冰覆於暗流之上,看似平靜,底下卻是步步驚心的算計與試探。
二人眼下共同的目標,便是揪出潛藏在京中的南疆二公子夜殊遙。此人並未歷經重生,心性依舊淺薄庸碌,貪慕浮華,胸無遠慮。自窺破姐姐夜璃的殺心後,他嚇得棄了王族名諱,一路遁入中原腹地。他從沒想過籌謀反撲、奪回權位,反倒一頭扎進京城聲色之地,妄圖借青樓酒肆的魚龍混雜藏身,整日沈溺溫柔鄉,只求苟且偷歡。這般渾噩之徒,蹤跡不難探尋,可一旦貿然出手,極易打草驚蛇,唯有隱去行跡親身探查,方為上策。
內室妝臺前,姒綏華靜坐凝思。素衣襯得她眉目清潤,世家教養刻入風骨,平日妝扮皆是端莊雅緻,與風月場裡柔媚流轉的氣韻相去甚遠。正蹙眉思忖改扮之法,殿門悄然一動,一縷幽淡蠱香纏著涼風漫入,一道身影翩然而至。
來人正是夜璃。她今日褪去了昨夜一身肅殺戾氣,墨色廣袖長裙曳地,銀線繡就的蠱紋在晨光裡若隱若現。烏髮鬆鬆挽成南□□有的慵懶髮髻,幾縷柔絲垂落頸側、鬢邊,襯得肩頸線條纖柔如柳。一雙狹長鳳眼眼尾勾翹,眸光流轉間狡黠靈動,似山野間斂了鋒芒的靈狐,豔而狡黠,媚中藏黠。她身姿輕晃,步履款擺,每一個抬手轉身都帶著狐類特有的機敏靈動,眼波掃過之處,彷彿能悄無聲息窺透人心,轉瞬又將心思藏得嚴嚴實實。
夜璃行至妝臺旁,眼波輕轉,掃過案上琳瑯脂粉,只一瞥,便洞悉了姒綏華的心事。她微微歪首,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嗓音柔婉婉轉,尾音繞著幾分狐般的慵懶狡黠:“想混入煙街柳巷尋人,卻苦於不懂此間妝扮風情?我倒有幾分主意。”
“我那不成器的胞弟夜殊遙,如今隱姓埋名窩在京城青樓之中,日日醉生夢死。”她提及這個名字時,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厭棄與冷蔑,轉瞬又恢覆那副媚黠模樣,“只是我久居南疆,自幼習的是蠱術兵法、部族巫祭之舞,南疆妝容偏冷豔詭譎,舞姿更是大開大合,帶著沙場凌厲之氣,與中原風月女子的柔媚姿態相去千里。”
說罷,她微微俯身,往日高高在上、執掌萬里蠱域的南疆女王,此刻放下一身矜傲。狐媚眼眸定定望著姒綏華,神色懇切,眼底深處卻依舊藏著細密算計,宛如伺機而動的靈狐,步步都留著後手:“我身懷南疆秘傳畫皮妝,並非旁門左道的易容邪術,而是以特製花汁、香膏調和蠱料,層層暈染重塑眉眼氣韻,能改人神態、換人心骨,縱使至親至近之人,也難辨真偽。只是我不通中原時下妝式,恰好你熟稔京城風物。”
“不如你我互為臂助。”夜璃指尖輕點雕花妝匣,眸光狡黠閃動,“我將畫皮妝的手法傾囊相授,你教我中原風月場的妝容體態。你我一同改扮潛入,尋出夜殊遙這個藏頭露尾之輩。此事於你我皆有利,不知你意下如何?”
姒綏華抬眸看向她,將對方眼底那幾分狐狸般的精明看得分明,心中瞭然。南疆畫皮妝精妙詭譎,用來潛伏探查再合適不過。眼下二人目標一致,合作便是最優選擇。她放下手中眉筆,淡淡頷首:“可以。彼此各取所需,我教你中原妝容規制,你傳我畫皮技法。”
二人當即一拍即合,暫且放下過往恩怨,相對而坐,潛心研習妝面。夜璃取出隨身帶來的南疆特製花膏與調和顏料,色澤層次豐富,觸之微涼,還縈繞著淡淡的草木清香。她指尖翻飛,手法靈動嫻熟,一邊演示落筆勾勒的技巧,一邊細細講解畫皮妝的精髓:重氣韻而非形貌,以色彩深淺掩去原本神態,借線條走向扭轉眉眼風骨,方能做到形神皆改。
姒綏華也耐心講解京城時下青樓女子盛行的妝面:遠山黛眉纖細柔婉,面間輕點桃花靨,唇間一抹點絳唇,鬢邊斜簪玲瓏珠花,髮式鬆散慵懶,一顰一笑皆透著勾人的柔媚風情。
一人精通詭秘秘術,眉眼間盡是狐魅狡黠;一人熟稔中原風情,氣質沈靜端方。彼此提點校正,進度極快。待到日暮西斜,華燈初上,京中青樓一條街已是燈火璀璨,綿延十里,絲竹絃樂之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二人換上尋常風月女子的衣裙,藉著精妙的畫皮妝改換神態,收斂一身氣場,結伴走入京城最負盛名的煙雨樓。
樓內鶯歌燕舞,笑語喧闐,輕紗羅帳層層垂落,暖靡香氛縈繞四野。往來賓客絡繹不絕,歌姬舞姬穿梭其間,身段柔婉,舞步輕盈,舉手投足皆是江南女子的溫婉嫋娜。煙雨樓老闆是個八面玲瓏的中年婦人,閱人無數,見二人容貌絕色,氣質卻與尋常歌姬截然不同,當下便格外留意。
恰逢樓中舞姬暫歇,席間賓客興致正濃,紛紛起鬨,邀新來的二位女子獻舞助興。夜璃本就性情外放,又想著藉機掩人耳目,也不推辭,緩步走入場地中央。
悠揚樂聲緩緩響起,她旋身起舞。可南疆女子自幼所習舞樂,皆伴部族祭祀、沙場凱旋而生,舞步大開大合,身姿起落鏗鏘有力,廣袖翻飛如戰旗獵獵,腳步踏地沈穩利落,抬手轉身間盡是經年沈澱的殺伐凌厲之氣,哪裡有半分中原舞姬的柔婉嫋娜。
明明身處軟紅脂粉堆裡,她的舞姿卻像兩軍對壘、沙場點兵,張力十足,迫人氣場將周遭柔靡氛圍衝得一乾二淨。
全場先是驟然一靜,氣氛變得古怪,繼而響起一陣壓抑的竊笑。煙雨樓老闆站在廊下,看得連連搖頭,暗自扶額,湊到一旁侍女身邊,壓低聲音打趣,語氣無奈又好笑:“這位姑娘生得一副絕代容顏,舞姿可真是獨一份。哪裡是跳舞,瞧著分明像是在上陣打仗,一招一式都帶著沙場勁氣喲。”
話語音量不高,卻恰好落入近旁的姒綏華耳中。她忍俊不禁,眸底漾開淺淺清淺笑意。再看場中的夜璃,兀自沈浸在舞步節奏之中,尚未察覺旁人異樣的目光,廣袖再揚,身姿旋動,凌厲氣場愈發鮮明。
一曲舞畢,夜璃收勢而立,氣息平穩,眉眼依舊豔光四射。她見眾人神色古怪,滿堂氣氛異樣,先是一楞,隨即也反應過來其中緣由,狐媚的眼尾微微一僵,臉上掠過幾分窘迫。常年浸在南疆戰舞與巫舞之中,刻入筋骨的凌厲姿態,果然難以覆刻中原的柔媚舞姿。
她緩步走回姒綏華身側,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懊惱:“看來中原的軟舞,我是真學不來。”
姒綏華強壓笑意,輕聲回應:“無妨,我們本就不是來獻藝的。趁此刻眾人目光紛亂,正好藉機四下探查,留意那些行蹤詭秘、出手闊綽,又刻意遮掩面容的男子。夜殊遙胸無城府,只知尋歡作樂,必定毫無防備,想來就在這樓中。”
夜璃收斂心緒,狹長的狐目悄然四下掃視,眼底笑意褪去,凝起冷冽鋒芒。
煙雨樓內光影憧憧,絃歌靡靡,滿室馥郁香風裹著歡聲笑語,醉倒了一眾尋歡之人。姒綏華依著樓中樂律,緩步步入舞池旋身起舞,畫皮妝掩去她原本端莊的氣韻,眉眼間添了幾分風月場的柔婉,身姿流轉間雖不顯刻意媚態,卻依舊清麗奪目,引得席間不少男子頻頻側目,目光黏在她身上不肯移開。
二樓雅間的陰影裡,一道玄色身影靜立不動。謝凜舟一襲便服,墨髮束於玉冠,周身凜冽殺氣盡數斂入暗處,唯有眼底凝著沈沈寒霧。自姒綏華悄然離府,他便一路尾隨而來,知曉她與夜璃有約,卻終究放心不下,暗自跟至這龍蛇混雜之地。眼見眾人肆無忌憚地打量姒綏華,他指節不自覺攥緊,周身氣壓愈發低沈。
他並未上前驚擾,只是取來案上佳釀,一杯接一杯獨酌。清冽酒水入喉,卻澆不散心底翻湧的鬱氣。目光掃過那些探頭探腦、神色輕佻的賓客,謝凜舟隨手拾起桌邊幾顆圓潤青石,指尖微彈,石子便攜著勁風精準飛出。
幾聲悶響接連響起,數名緊盯姒綏華的男子相繼中招,或是砸中肩頭,或是磕在案角,猝不及防之下痛撥出聲,紛紛驚惶轉頭四下張望,卻尋不到半分端倪。經此一鬧,再無人敢放肆直視場中女子,席間輕浮的目光頓時收斂大半。
一曲終了,姒綏華旋身立定,下意識抬眼望向二樓。穿過層層紗幔與人影,她精準捕捉到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四目遙遙相對,一明一暗,目光在半空交匯。姒綏華心中瞭然,知曉他一路暗中相隨護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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