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赴死,以命換命
南疆邊關的夜色,比京城深沈百倍。
連綿起伏的群山隱沒在濃稠如墨的夜幕之下,呼嘯的山風裹挾著邊境獨有的寒涼,捲起城樓之上殘存的硝煙與血腥。白日里殺伐動盪的南疆,此刻終於歸於短暫的平靜,裴昭衍遺留的暗部盡數肅清,各大土司俯首稱臣,這場攪動南疆多年的陰謀,在謝凜舟雷霆般的手段下,徹底畫上句號。
他一身玄色勁裝尚未換下,衣料上還沾著廝殺後的塵土與血漬,墨髮被夜風肆意吹亂,周身常年縈繞的殺伐戾氣尚未完全斂去。立於邊關最高的城樓之上,他抬眼遙遙望向北方,目光穿過層疊山巒,彷彿能望見千里之外的京城深宮。心中本藏著一絲淺淡的期許,南疆大局已定,餘下瑣事交由心腹處理便可,不出幾日,他便能快馬回京,守在姒綏華身側,護她一世安穩,了結所有顛沛流離。
指尖下意識摩挲著腰間長劍的劍柄,正欲下令整理文書、規劃歸京行程,一名暗衛身著夜行黑衣,踉蹌著奔上樓來,神色倉皇,氣息紊亂,手中捧著一封被雨水與路途磨損得褶皺不堪的密信,雙膝重重跪地,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惶恐:“主子,京城急訊,青蝶姑娘拼死傳信,姒姑娘……出事了。”
謝凜舟垂眸,目光落在那封薄紙之上,心臟驟然一沈。他抬手接過,指尖剛觸碰到信紙,便察覺紙頁微涼,墨跡倉促潦草,字跡顫抖凌亂,是青蝶在極致慌亂與絕望之下寫下。他指尖緩緩展開信紙,寥寥數語,卻字字如淬毒利刃,狠狠扎進他的五臟六腑。
【姑娘中南疆劇毒,毒入經脈,三日之內生機將盡,宮中太醫束手無策,斷言藥石罔效。】
短短一行字,瞬間碾碎了他所有的冷靜與自持。
指尖驟然收緊,骨骼咯吱作響,薄硬的信紙被他狠狠攥在掌心,瞬間褶皺碎裂,細碎的紙屑從指縫簌簌落下。方才平定邊境、運籌帷幄的沈穩盡數崩塌,周身翻湧的殺伐戾氣,頃刻間化作鋪天蓋地的恐慌與絕望。他背脊微微繃緊,眼底瞬間掀起驚濤駭浪,方才還滿心歡喜期待歸京相守,轉眼便迎來一場足以顛覆一切的噩耗。
他太清楚雲疏衍手中的毒有多陰狠。那是雲疏衍常年盤踞南疆,蒐羅蠱蟲毒草煉製而成的秘製陰毒,尋常解藥、名貴藥材皆無用,陰寒刺骨,專噬心脈,一旦侵入五臟六腑,便無藥可醫。謝凜舟驟然想起廝殺那日,姒綏華被短匕劃傷的一瞬,想起她墜落在自己懷中時微弱的呼吸,一股尖銳的悔恨猛地席捲全身。若那日他護得再緊一些,若他早些斬殺雲疏衍,她便不會落得這般境地。
暗衛垂首低聲稟報:“主子,屬下探查得知,此毒唯有一味奇藥可解,是藏於南疆最深處蠻荒瘴海、蠱王巢穴之中的幽冥解蠱草,那片瘴海毒霧滔天,毒蟲遍地,尋常人踏入半分,便會被瘴氣蝕骨殞命,無人敢輕易涉足。”
話音未落,謝凜舟已然做出決斷。
沒有半分猶豫,他抬手猛地抽出腰間長劍,劍身出鞘,寒光凜冽。周身氣息驟然冷厲,他垂眸看向跪地的一眾心腹暗衛,聲音低沈沙啞,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南疆事務交由你們全權處理,嚴守邊境,震懾土司,肅清殘餘餘孽,任何人不得擅動,守不住南疆,提頭來見。”
一眾暗衛心中大驚,連忙叩首:“主子,瘴海兇險萬分,萬萬不可孤身前往!”
“她若死,南疆安穩於我而言,毫無意義。”
一句話,輕而決絕,堵死了所有勸阻。
話音落下,謝凜舟不再多言,轉身縱身躍下城樓,翻身上馬,孤身一人,提劍朝著無人敢踏的蠻荒瘴海疾馳而去。夜色濃稠,前路是無盡的危險與死亡,可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他要拿到解藥,他要救姒綏華,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蠻荒瘴海,是南疆最兇險的絕境。
夜色如墨,濃稠的瘴氣如同實質一般,翻湧纏繞在草木之間,腐臭的泥土氣息與濃烈的毒腥撲面而來,刺鼻嗆喉。四周參天古木盤根錯節,枝椏猙獰扭曲,地面遍佈帶毒的溼滑苔蘚,毒藤肆意蔓延,纏繞著每一寸土地。暗處無數毒蟲窸窣遊走,毒蛇、毒蠍、毒蟻遍佈,稍有不慎,便會被瞬間噬咬斃命。
謝凜舟策馬深入,剛踏入瘴海範圍,便被撲面而來的毒霧嗆得胸腔翻湧,陣陣刺痛。他翻身下馬,棄了馬匹,徒步前行,手中長劍寒光凜冽,一路披荊斬棘,劈開攔路纏繞的劇毒藤蔓,斬斷暗藏殺機的毒枝。為了加快速度,他不顧自身安危,赤手徒手撥開帶毒的荊棘,尖銳的荊棘劃破他的手臂、腰側、肩胛,細密猙獰的傷口不斷滲出血珠,黑色的瘴氣順著破損的傷口鑽入肌理,灼燒著他的血肉經脈,帶來鑽心刺骨的疼痛。
毒蟲肆意叮咬在他裸露的肌膚之上,留下一個個紅腫發黑的咬痕,瘴毒順著傷口侵入體內,讓他渾身忽冷忽熱,一陣陣眩暈襲來。可他死死咬著牙關,不肯停下半步。腦海之中,不斷浮現姒綏華的模樣。
想起前世她滿身孤苦,悔恨纏身;想起今生她步步隱忍,揹負血海深仇;想起霧谷之中,她墜落在自己懷中時蒼白脆弱的容顏;想起太醫那句冰冷刺骨的“沒救了”。每一個畫面,都化作支撐他前行的力量,所有的疼痛、疲憊、眩暈,都被心底極致的恐慌與執念壓下。
他不知痛,不知累,不懼瘴毒侵蝕,不懼毒蟲噬咬,腳下步伐堅定,一步一步,朝著瘴海最深處的蠱王巢穴前行。腳下溼滑泥濘,毒水浸透靴履,腐蝕著皮肉,他渾然不覺,長劍揮出,帶起陣陣腥風,斬殺無數攔路毒蟲。
不知走了多久,天邊漸漸泛起微茫的魚肚白,夜色褪去,晨光微弱地穿透層層瘴霧。終於,他抵達了蠱王巢穴的腹地。
此處陰暗潮溼,巨石林立,中央一處凹陷之地,生長著唯一一株幽冥解蠱草。草葉漆黑如墨,根莖泛著暗紫,葉片上沾著晶瑩剔透的毒露,正是世間唯一能拔除南疆陰毒的解藥。草葉自帶強烈的腐蝕性,尋常人觸碰,瞬間便會被腐蝕皮肉。
謝凜舟沒有絲毫遲疑,伸出佈滿傷口、沾染毒血的手掌,徑直朝著那株幽冥解蠱草抓去。漆黑的草葉瞬間腐蝕他的掌心,滾燙的痛感席捲全身,掌心很快泛起密密麻麻的血泡,皮肉被毒液灼燒得發黑。他死死咬緊牙關,指節用力,不顧掌心血肉模糊,將這株救命的奇藥狠狠攥在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