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骨綏華》雨跪受責,歸人撞見(1)

作者:妄竹·6天前

雨跪受責,歸人撞見

帝王聖諭傳遍朝野,裴景淵儲恩盡削、遠戍南疆的訊息一日之間傳遍京中大小府邸,依附大皇子一派的朝臣人人自危,蘇太傅府內更是一片死寂壓抑。蘇太傅素來將家族前程全繫於裴景淵身上,此番因兒子蘇清越持鐵證面聖,徹底斷送大皇子前路,自家朝堂勢力亦受損嚴重,心中積滿怒火,待蘇清越剛從御史臺回府,便命下人將他拘至府中後院露天青石庭院。

那日午後天色驟變,黑雲壓城,轉瞬瓢潑大雨傾盆而下,冷雨密密麻麻砸落,打溼滿園花木。蘇清越身著一身素白單衣,被勒令跪在冰涼積水的青石板上,懷中那隻雪白靈狐被下人暫時牽至偏屋,不讓它近身護主。蘇太傅立於廊下,面色鐵青,手中握著一根浸過水的牛皮軟鞭,聲聲斥責震碎雨幕。

“你身為蘇家子嗣,不知權衡朝堂大勢,執意與皇長子作對,今日一紙聖諭,蘇家數十年積攢的朝堂人脈盡數折損!我苦心栽培你登上御史中丞之位,不是讓你偏私靖王、與我作對!”

話音未落,蘇太傅揚手揮鞭,粗韌皮鞭裹挾雨水狠狠抽在蘇清越後背,素白衣衫瞬間裂開一道深長口子,殷紅鮮血立刻浸透布料,順著腰脊蜿蜒淌入腳下積雨之中。蘇清越脊背繃得筆直,垂眸不語,任憑冷雨混著血水浸透全身,不肯有半句認錯服軟的話。一鞭又一鞭接連落下,白衣之上血跡層層暈染,刺目鮮紅在純白布料上格外驚心,雨水沖刷不停,卻抹不斷不斷滲出的血色。

府中下人皆遠遠躲在廊側,不敢上前勸阻,唯有貼身小廝悄悄尋了空隙,冒雨奔往臨街“懷仁濟世”鋪面,將蘇清越雨中受鞭罰一事告知姒綏華。

彼時姒綏華剛清點完學堂筆墨物資,聽聞訊息心頭一緊,來不及多作耽擱,取過一把素骨油紙傘,快步走出鋪面,徑直趕往蘇太傅府邸。雨勢愈發滂沱,冷風捲著雨絲拍打人面,她提著裙襬踏過積水巷路,很快抵達蘇家後院外牆,推門而入時,恰好看見蘇太傅又一鞭落下,蘇清越單薄白衣早已大半被血染紅,跪在積水裡身形微微發顫,卻依舊不肯低頭。

蘇太傅見姒綏華闖入,面色愈發難看,冷聲道:“此處乃蘇家家事,姑娘速速離去,不必插手。”

姒綏華未曾理會他的呵斥,緩步走入漫天雨幕,手中油紙傘穩穩舉高,大半傘面都遮在蘇清越頭頂,隔絕冰冷大雨,自己半邊肩頭盡數暴露在雨裡,青絲與襦裙一側很快被雨水打溼。她垂眸看向跪在地上滿身血汙的白衣男子,聲音溫和卻堅定:“太傅大人,蘇大人秉公監察、據實呈證,不過是恪守禦史本分,並無半分過錯,何苦這般苛責。”

蘇清越抬眼望向身側為自己撐傘的女子,雨水順著傘沿滴落,落在她微涼的肩頭,眼底翻湧覆雜心緒,感激、愧疚與一絲難以言說的心動交織。他後背傷口刺痛刺骨,可傘下一方乾燥天地,卻將漫天寒雨盡數隔絕,暖意悄然漫上心底。姒綏華微微俯身,另一隻手輕輕擋在他身前,隔開蘇太傅再次揚起的皮鞭。

“若太傅執意動刑,那民女便在此一同陪蘇大人跪在雨中。陛下已然明辨全部真相,公道既定,這般責罰,不過徒增私怨。”

蘇太傅看著眼前女子寸步不讓,又顧及她有帝王賞識、御賜鋪面在身,不敢輕易對她發難,滿腔怒火無處宣洩,重重將皮鞭擲在廊下石桌上,冷哼一聲甩袖回了內院,只留二人獨自立於大雨庭院。

四下只剩嘩嘩落雨聲,偌大庭院寂靜無聲,姒綏華穩穩舉著油紙傘,始終不曾偏移分毫,靜靜陪著蘇清越跪在積水之中。她輕聲同他說話,消解他心中鬱結,細細安撫他受創的心境,閒談間說起那日登聞鼓鳴冤時自己留存證據的心思,又寬慰他不必因父子立場相悖自我煎熬。蘇清越靜靜聽著,目光久久落在她被雨水打溼的側臉,懷中無靈狐相伴,心底卻生出從未有過的柔軟情愫。

“此番連累姑娘為我奔波淋雨,是我之過。”蘇清越聲音因失血、受涼微微發啞,“父親執念太深,一心依附裴景淵,全然看不清那人藏在偽善下的算計,我夾在君臣與父子之間,左右為難。”

姒綏華輕輕搖頭,指尖避開他後背傷口,只輕碰他微涼的手腕:“堅守本心從不是過錯,朝堂需要你這般剛正之人,縱使骨肉對立,你的公道自有陛下、百姓看在眼裡。待雨小些,我帶你回靖王府,取傷藥敷好背上鞭傷。”

二人在雨中共立許久,油紙傘狹小,兩人身影緊緊相靠,雨水漫過腳踝,傘下方寸天地自成一方溫柔天地,氣氛繾綣柔和。這一幕,恰好被千里歸京、途經蘇府街巷的謝凜舟盡收眼底。

謝凜舟奉聖諭處理完南疆收尾軍務,快馬兼程日夜趕路,今日方才踏入京城地界,本打算先繞路去往蘇家告知後續朝堂制衡之計,遠遠便看見院中一男一女共撐一傘立於滂沱大雨裡。女子半肩淋雨,全心護著身下跪地、白衣染血的蘇清越,畫面柔和繾綣,他駐足巷口,指尖不自覺攥緊韁繩,心底翻湧一絲酸澀,卻也清楚姒綏華只是出於相助之心,並未上前打擾,靜靜立在巷尾,等姒綏華攙扶蘇清越離開蘇府,才調轉馬頭,先行返回靖王府等候。

雨勢漸緩,姒綏華攙扶步履虛浮的蘇清越登上馬車,一同返回靖王府。入府後,她先取來溫熱清水與金瘡藥,引蘇清越至偏廳隔間,小心避開傷口,一點點擦拭他後背混著雨水、塵土的血跡,輕柔敷上止痛生肌藥膏,再取乾淨素色錦布細細包紮。

包紮完畢,蘇清越靠坐在軟榻上,心緒平覆許多,與姒綏華長談許久。他談及蘇太傅依附裴景淵多年的緣由,早年受過皇長子恩惠,故而甘願犧牲家族立場;又說起自己多年蒐集罪證、暗中相助她的初衷,兄長蒙冤的執念始終壓在心頭。姒綏華安靜傾聽,同他商議往後朝堂彼此照應的法子,蘇清越承諾御史臺會持續緊盯殘餘皇子黨羽,護好鋪面與靖王府安穩,若是再有構陷之事,必會第一時間傳遞訊息。

閒談消磨數個時辰,窗外天色徹底沈入夜黑,蘇清越背上傷口不便久留,道謝過後便辭別靖王府,獨自乘車返回蘇府,只留姒綏華一人在府中等候謝凜舟。

前廳燈火搖曳,院門外傳來熟悉的馬蹄聲,謝凜舟卸去風塵僕僕的行軍鎧甲,一身玄色常服走入府中,連日趕路眼底帶著淡淡的疲憊,身上衣料還沾著趕路途中淋過的細雨潮氣,肩頭微溼。

姒綏華剛起身迎上前,還未開口問詢南疆一路風霜,謝凜舟便大步上前,長臂一伸牢牢扣住她纖細腰肢,微微發力,轉身將她穩穩抵在身後雕花冰涼牆壁上,寬闊雙臂牢牢圈住她的身軀,不留半分退讓閃躲的空隙。

他周身還裹挾著長途跋涉的微涼溼氣,溫熱呼吸沈沈落在她耳畔,帶著一路奔襲的低沈沙啞,眼底藏著數月千里相隔的刻骨思念,還有方才巷口撞見那一幕難以掩藏的微酸。不等姒綏華半句言語,他微微低頭,薄唇精準覆上她柔軟唇瓣。

起初只是輕柔貼合,帶著久別重逢的剋制思念,片刻後積壓許久的情愫盡數翻湧而出,吻漸漸加深。他一手扣著她後腰將人緊貼自己,另一隻手掌輕輕托住她後頸,不讓她躲閃,輾轉廝磨,細細描摹她唇間輪廓,把數月邊□□處、日夜惦念的煎熬,全都揉進這綿長糾纏的吻裡。呼吸交纏,燭火晃動,周遭一切聲響盡數消散,世間彷彿只剩彼此,綿長的吻久久不曾鬆開,直至兩人呼吸微微紊亂,他才緩緩放緩力道,輕咬了一下她柔軟下唇,才稍稍退開半寸。

一吻停歇,他額頭依舊抵著她溫熱的額角,指尖輕輕摩挲她尚且帶著雨後微涼的下頜,眼底繾綣濃得化不開,低聲輕笑,語氣裹著幾分委屈、幾分佔有,滿是繾綣意味:“方才巷外我都看見了,你撐傘陪旁人跪在雨裡,為他療傷寬慰。我千里迢迢從南疆趕回來,一路翻山越嶺,途中遇暴雨淋透全身,邊疆對峙時時身負輕傷,日夜滿心都是你,滿身傷痕、滿心思念,如今總算歸京,也該好好陪陪我了吧。”

姒綏華抬眸望向他,眼波婉轉流轉,滿是獨屬於他的嫵媚柔情,指尖輕輕劃過他緊繃起伏的喉結,抬手撐住他結實胸膛,微微借力,反倒將身形高大的謝凜舟輕輕壓倒在身側鋪著軟墊的軟榻之上。燭火落在她眉眼,褪去平日處事冷靜沈穩,只剩纏綿溫柔。

室內燭火朦朧搖曳,二人久別重逢,積壓數月的相思盡數傾瀉,相擁溫存,徹夜消解千里相隔的綿長思念。

次日天光初亮,院落安靜清幽,昨夜溫存過後,二人並肩靜坐窗邊閒談,談及往後朝堂、市井諸事。南疆戰亂平定,儲權風波塵埃落定,往後不必再步步設防、暗中籌謀,終能相守安穩尋常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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