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國家資本主義”這頂大帽子的陰影籠罩在第一鋼鐵廠上空,批評和質疑的聲浪甚囂塵上,同時將林頌推到了輿論的風口浪尖。
畢竟,林頌是第一鋼鐵廠改革開放後的第一位領導者。
杜方急匆匆地來到林頌的辦公室,臉上帶著憂憤交加的神情,語氣急切:“林書記,外面的風聲您肯定都聽到了吧?簡直是一派胡言,顛倒黑白!這肯定是有人眼紅一鋼在您帶領下取得的成績,所以在背後使絆子、下黑手,想用這種陰招把我們打下去!”
他接著彙報道:“我仔細查問過了,當初負責接待那個學生實踐小組,安排他們參觀車間、召開座談會的,是宣傳科的老趙,您看,是不是……學生嘛,年輕氣盛,最容易被人煽動利用,拿了點一知半解的東西就寫了這篇混賬文章。要不,咱們就先讓老趙……”
他試探著建議,讓具體負責接待的宣傳科科長老趙出來承擔這個責任,先把眼前的火引開。
但看著林頌那張平靜無波、看不出絲毫情緒的臉,杜方心裡沒底,於是換上一副慷慨激昂、勇於擔責的樣子,說道:“當然,最主要的責任在我!是我分管的宣傳工作,監督不到位,才出了這麼大的紕漏!林書記,如果需要有人出來承擔責任,給上面、給輿論一個交代,來平息這場風波,我杜方絕無二話!我這就去寫檢查!”
林頌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份內部參考材料,正瀏覽著上面的文章。
“不必。”她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一件日常公務,“現在還不是急著找誰承擔責任的時候。”
杜方一楞——林書記這是要保他?
林頌打斷了他可能湧出的感激之詞,嘴角浮現出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既然有人想點火,想把水攪渾,那我們不妨順勢而為。讓這把火燒得再旺一點,讓該浮上來的東西,都浮出來好了。”
什麼?!
杜方瞠目結舌,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在這種輿論高壓、風雨欲來的關頭,不想著趕緊滅火撇清、切割自保,還要讓火燒旺點?這不是自焚嗎!
林頌沒有解釋:“當前第一要務是確保廠裡的生產秩序絕對不能亂,安撫好廠裡的幹部職工,不要自亂陣腳。”
杜方領命後,腦子裡一團亂麻地走出了林頌的辦公室,反覆咀嚼著林頌那句話。
他完全無法理解林頌的意圖,但看著她那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鎮定,心裡又莫名地安定了幾分,甚至隱隱覺得,林頌此舉必有深意。
辦公室內,林頌獨自坐著,指尖在桌面上留下規律而輕緩的敲擊聲。
她心裡清楚,這場圍繞第一鋼鐵廠的爭論,絕非一個孤立的事件,而是當前意識形態領域激烈交鋒的一個縮影。
強行壓制或匆忙尋找替罪羊來息事寧人,只會顯得心虛氣短,甚至可能正落入對手設好的輿論陷阱和政治圈套。
有時候,讓矛盾充分暴露,讓各種觀點激烈碰撞,反而能更清晰地揭示問題的本質,也更能檢驗出誰是堅定的改革支持者,誰是別有用心的攪局者。
林頌去見了陸文龍。
“部長,我的想法是,既然有些人習慣於躲在暗處放冷箭,那我們不如把他們請到陽光下來。
“讓他們當面鑼、對面鼓地把觀點都亮出來。不僅要邀請持批判意見的理論界人士,也要廣泛邀請支援改革、深入瞭解實際情況的經濟學家、管理學者。
“真理不怕辯論。我們第一鋼鐵廠,願意在這個問題上身先士卒,闖一闖這個理論爭論的‘禁區’,為改革正名,為實踐探路。”
陸文龍聽完,緩緩開口:“林頌同志,你這個想法很大膽。”
他的語氣聽不出明顯的傾向性。
林頌心下微微一緊,有點摸不清楚陸文龍的真實態度,是贊同還是認為她過於冒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