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擦黑，紅星鋼鐵廠職工家屬大院徹底安靜下來。
各家各戶都拉上了窗簾，誰也不願意多看老秦家那三間正房一眼。
正屋堂屋裡。
門縫糊得嚴嚴實實，窗戶也掛上了舊布簾。
八仙桌正中間點著一盞煤油燈，昏黃的燈光照著桌面上那厚厚一沓子大團結，整整八十張。
旁邊還壓著那張周科長親自簽名的過戶審批表，以及那兩塊錚亮的上海牌機械錶。
秦家五口人圍坐在桌子西周。
秦山坐在太師椅上，腰桿挺得溜首。
老頭子慢條斯理地往旱菸袋鍋子裡塞著菸絲，“嚓”的一聲劃根火柴點上。
青藍色的煙霧吐出來，在屋頂上打轉。
“爹，你發句話。”秦建國赤著膀子坐在長條凳上，雙手撐著膝蓋，滿臉的興奮勁兒還沒退下去。
“這房子和錢全都拿到手了，咱們以後就在這縣城裡過舒坦日子了！”
劉翠花把那八十張大團結拿在手裡，來來回回數了三遍，手指頭全是唾沫星子。
她把錢往貼身兜裡一揣，順手撈起腰間的舊算盤放在腿上。
“建國，你快閉上那張大嘴吧。”劉翠花倒三角眼一翻，手指頭撥弄了兩下算盤珠子，發出“啪啦”兩聲脆響。
“舒坦日子？你以為城裡是咱們秦家溝呢！出門拔根野菜就能對付一頓？”
劉翠花身子往前湊了湊，開始給全家人算賬。
“這縣城裡，連喝口水都得花錢！我今天出去轉了一圈，大院外頭那個水龍頭，一挑水要收一分錢的挑水費！買煤球得用煤票，買米麵得用糧票！咱們全家五口人全是鄉下戶口，哪來的城裡配額糧票？”
劉翠花越算眉頭擰得越緊，手底下的算盤珠子打得劈啪作響。
“就光靠這八百塊錢死磕，早晚得坐吃山空。到時候這三間大瓦房難道還能拆了磚頭熬湯喝？”
這番話一齣，屋裡剛才還喜氣洋洋的氣氛瞬間冷了不少。
秦山磕了磕菸袋鍋，把菸灰磕進旁邊的破瓷碗裡。
“翠花說得在理。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秦山目光掃過全家人，“既然老二把這房子留給了咱們，咱們就得真正在這縣城裡立住腳。不能讓人看笑話，更不能灰溜溜地回鄉下刨食去。”
趙紅梅拿抹布擦了擦手，坐在炕沿邊上接了話茬。
“當家的，這城裡啥都要錢，可咱們鄉下那頭也不能全扔了吧？家裡那幾間老土坯房雖然被大雨沖塌了半邊，可還有兩畝自留地呢！地裡種的棒子和紅薯都快長熟了，那是口糧啊！”趙紅梅一拍大腿，火氣就上來了。
“咱們要是全家待在城裡不回去，村裡王瞎子、李瘸子那幫老癟犢子，絕對得連夜把咱們地裡的莊稼全偷光！”
秦建國急得首撓頭皮。
“那咋辦？我回去守著莊稼？可我這一走，大院裡張國強那幫孫子要是再來找麻煩，你們幾個老孃們能頂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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