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山站在堂屋中間，兩條腿像是釘在了青磚地上。他沒說話，但額頭上青筋一跳一跳的。老頭子的腦子裡像是劈開了一道縫，那些埋在二十多年前的碎片，呼啦啦往外冒。
對。
1948年冬天，秦家溝後山。
那天大雪封山，他揣著半塊凍硬的窩頭，領著一隊穿棉襖的兵，順著山樑子摸過去。領頭的是個姓王的司令，臉上凍得裂口子，腰上彆著兩把盒子炮。
那夥兵要在天亮前翻過山脊，端掉山那邊鬼子的一個炮樓。
他打小在那片山裡長大，哪條溝能藏人，哪條樑子有暗道，比自個兒手掌紋都熟。帶著人繞了條沒人知道的野路，凌晨西點摸到炮樓底下，一鍋端了。
打完仗，王司令握著他的手，那手掌糙得跟砂紙似的。
“老哥，這回多虧了你，回頭讓政委給你開個條子，記個功。”
後來呢？
後來他回了秦家溝，繼續刨地。
那個條子，他好像……好像揣在懷裡揣了幾天，有天掏出來看了看，黃紙，蓋著紅章。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那張紙好像就塞在某個箱底，跟一堆舊衣裳混在了一起。
再後來，箱子搬來搬去，紙就不知道去了哪兒。
他從來沒覺得那玩意兒有多金貴。
不就是給部隊帶了個路嗎？十里八村但凡認得路的，誰不能幹？
“爹？”秦建國的手在秦山眼前晃了晃，“您倒是吱聲啊！到底記不記得這回事！”
秦山猛地回過神來。
“記得。”老頭子的聲音有點啞，“記得……是有個王司令的隊伍，我還領過他們吃窩頭。”
劉翠花一拍大腿，聲音都變了調。
“爹啊！您這記性！這麼大的事咋能忘！”
“那年月兵荒馬亂的，誰顧得上一張紙。”秦山彎腰把菸袋杆子撿起來，在褲腿上蹭了蹭灰，“再說，我也沒覺得那是什麼功勞。”
趙紅梅這時候緩過勁來了，老太太扶著門框，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角卻扯開了。
“老頭子，你就是榆木疙瘩！那是咱家的免死金牌！武裝部蓋了章的證明，白紙黑字寫著你給解放軍帶過路立過功！劉大炮要證據，咱就去把那證據找出來！”
秦七七在趙紅梅懷裡拍著小手，學著大人的腔調大聲說：
“二爺爺說了，爺爺的紙紙在武裝部的鐵皮大櫃子裡，編著號呢！上面還有爺爺戴大紅花的照片呢！”
這話一齣，連秦山都愣了。
“照片？”
秦七七使勁點頭，小辮子一甩一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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