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老根往左邊掃了一眼,又往右邊看了一眼,嘆了口氣,“行,就這樣,那我問問不走的,你們打算怎麼辦。”
右邊站出來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姓王,村裡人叫他王麻子,“老根叔,不是我不想走,走也得有個走法,往南走多遠,要走多久,路上吃什麼喝什麼,你問過沒有。”
“我問過,”姜老根,“走快的話,十來天能到,路上有幾個鎮子,能歇腳。”
“十來天,”王麻子,“家裡大人孩子,現在餓成這樣,十來天,走不到一半人就倒了。”
“留下來更是一天一天耗,”站在左邊的一個年輕婦人說,“我家孩子我說了算,我不想在這兒等死,走。”
“你走你走,沒人攔你,”旁邊一個老婆子冷聲,“我家在這兒住了三輩子了,我哪兒也不去,死也死在這兒。”
“行,您留下,留下等劉德財來收地。”
“你說誰呢,”那老婆子聲音就高了,“你有嘴你說,劉德財敢來,我豁出這張老臉跟他拼,怕過誰!”
“好了,”姜老根拍了拍樹幹,“別吵了。”
人群消停了一下。
姜穗寧站在那兒,沒往哪邊站,把這些人的臉一張一張看過去,想走的是想走的理,不想走的是不想走的理,沒有誰對誰錯,都是被逼到這份上。
但有一件事,她看得出來。
這些人,大半是散的。
沒主心骨,誰說得響就聽誰的,一遇到難事就互相推,今天這樣的場面,到了逃荒路上只會更亂,隊裡出個事,第一件事不是想怎麼解決,是先找人扯皮,找人怪罪,這樣的隊伍,走不遠。
李嬸靠近她一點,小聲,“穗寧,你們家怎麼打算。”
姜穗寧,“還沒定,要看我爹的意思。”
李嬸點點頭,沒再說,往人群那邊望了望,“逃荒我年輕時候走過一回,不比留下來好受,就是,”她停了一下,“留下來,真是沒有出路了。”
“李嬸,”姜穗寧輕聲,“你家根兒那個孩子,能走路嗎。”
“勉強能走,就是走不快。”
“你兒媳呢。”
“身子還行,比我強,”李嬸,“就是我老了,拖累。”
“您不是拖累,”姜穗寧說,“逃荒路上,有經驗的老人才頂用。”
李嬸轉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但眼神里有點什麼動了。
前頭姜老根還在說話,“走不走是你們自己的事,我逼不了誰,但我說一句,留下來,劉德財那邊還壓著,東頭旱得那麼厲害,秋天能不能收成還是兩說,就算撐過這一季,明年呢,後年呢,旱一年可能緩過來,旱三年,就是這塊地的命了。”
說完,底下又沉默了。
就在這時候,村口那邊來了個人,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到了人堆跟前,彎著腰喘了兩口,抬頭,“劉德財,劉德財讓人在鎮口貼告示了。”
“什麼告示。”
那人喘勻了,“漲價,糧鋪漲價,從今兒起,糙米,高粱,苞谷,一律再漲三成,現錢現買,不賒賬,不押地,就是要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