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沫的腦袋“嗡”地一下炸開了。
她猛地抬起頭,對上了老夫人那雙鷹隼般的眼睛。那雙眼睛太利了,把她五臟六腑裡藏著的那些東西翻出來攤在日光底下曬。
“老。老夫人......”她的聲音微微發抖,這回不是裝的,她真的被這句話震到了,“沫兒不明白您說的是......”
“你姐姐叫宋迎。”老夫人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去年進府的丫頭,手腳麻利,性子溫順,後來被玉茹用家法打死了。你來滬上投奔她,沒找著人,倒打聽到了她是怎麼死的。然後你換了身漂亮衣裳去了醉仙樓,故意撞翻了桂花釀,爬上了我兒子的床。”
她放下茶盞,看著宋沫那張徹底白了的臉,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幾乎稱得上慈祥的弧度。
“我說得對不對?”
宋沫跪在地上,膝蓋貼著冰涼的磚縫,手心全是冷汗。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發現說什麼都是徒勞。老夫人知道的遠比她以為的要多——多到她所有的算計和偽裝在這位老人面前,薄得像一層窗戶紙,一戳就破。
她的肩膀開始微微發抖。眼淚湧了上來,在眼眶裡轉了一圈,順著臉頰滾下去,砸在青磚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老夫人......”她開口了,聲音嘶啞,“沫兒沒有惡意。沫兒就是想替姐姐討個公道。大太太打死了宋迎,就因為宋迎打碎了一個鐲子,大太太就......”
她說不下去了,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夫人沉默了好一會兒。松鶴堂裡安靜極了,只有窗外風吹過鬆針時發出的簌簌聲響。宋沫的臉貼著冰涼的磚面,淚水模糊了視線,她聽見老夫人輕輕嘆了一口氣。
“宋迎那丫頭,我記得。端茶時手穩,說話也輕聲細語。她死的那天,玉茹來告訴我,說那丫頭偷了東西,按家法杖斃了。我當時沒多問。”老夫人頓了頓,“後來才知道,是打碎了一個鐲子。翡翠的,倒也是個值錢的東西,但罪不至死。”
宋沫伏在地上,攥著磚縫的手指微微收緊。
“玉茹這些年在後院裡做得確實過了。但你可知,我為什麼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宋沫沒有抬頭,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因為她是正妻。”老夫人的聲音慢慢沉下來,帶著歲月磨出來的沙啞,“正妻的位置,不能輕易動。動了,底下的姨太太們就會覺得誰都能上來踩一腳,後宅就亂了。這些年來,我壓著玉茹那跋扈的性子,也壓著姨太太們的野心,兩下制衡著,內院才算太平。你來了之後,平衡破了。你是個聰明孩子,但你攪的這池水,太深了。”
宋沫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老夫人。她的嘴唇微微翕動著,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我不會戳穿你。”老夫人看著她,語氣放緩了些,“一來,玉茹確實該受些教訓;二來,聿廷對你有幾分真心,我看得出來。但你要記住,宋沫——這府裡可以沒有柳玉茹,卻必須有一個能坐穩主母位置的人。你若想替你姐姐討公道,可以。但你得明白,你討完公道之後,你自己要站到哪去,有沒有這個能力站。”
宋沫愣愣地看著她,半晌,啞聲問了一句:“老夫人......您為什麼幫沫兒隱瞞?”
老夫人看著她,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浮起一絲複雜的光。她沉默了很久,
“我十六歲嫁進霄家,二十歲守寡。那一年,聿廷才三歲。”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兩棵老松樹上,像是穿透了時光看見了什麼遙遠的舊影,“後院裡五個姨太太,個個都想把我從主母的位置上拽下來。我也是一步一步熬過來的。那時候沒人幫我。所以看到你這丫頭——”
“——我覺得,你比當年的我,有膽量。”
宋沫的眼淚“啪”地又掉了一顆,砸在手背上。她伏在地上,額頭抵著磚面,聲音又啞又輕:“謝謝老夫人。沫兒替姐姐......謝您。”
“行了,起來吧。”老夫人揮了揮手,“擦擦臉,別讓旁人看見。回你院子裡去,該幹什麼幹什麼。聿廷那邊,你想說就說,不想說就再等等,你自己拿主意。我不插手。”
宋沫站起身,用袖口胡亂擦了擦臉,衝老夫人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頭,然後退出了松鶴堂。
站在院子裡那兩棵老松樹下時,晨風迎面吹來,冷得她打了一個激靈。她站在日光裡,閉著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然後她邁開步子,往聽雪院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