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重地塗抹在暴峪泉村的上空。衛辰推著那輛載著半滿麻袋的腳踏車,吱呀作響地碾過村口最後一段土路。
車軲轆沾滿鄰村的塵土,麻袋裡混雜著乾菜。雞蛋和那包帶著泥土腥氣的知了猴,沉甸甸地墜在車後座。
祠堂大院食堂的喧囂早已散盡,只餘下灶膛深處未熄的幾點火星,在黑暗中明滅不定,飄散出最後一絲混合著蘿蔔湯和貼餅子餘味的薄煙。
推開自家那扇熟悉的木門,一股混合著柴火餘燼和食物暖香的熟悉氣息撲面而來。堂屋的煤油燈捻得很小,暈開一小圈昏黃的光暈。
王秀蘭正就著這點微光,低頭縫補著衛苒的一件舊衣服,針線在布料間穿梭,發出細微的「嘶嘶」聲。聽見門響,她抬起頭,臉上帶著勞作後的疲憊,但更多的是見到兒子的安心。
「辰子,回來啦?餓壞了吧?」她放下針線,站起身,燈光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影子,「食堂早收了,估摸著你沒趕上,娘給你下了碗麵條,臥了個雞蛋,還熱在鍋裡呢。」
「娘,辛苦您了。」衛辰心頭一暖,把腳踏車在門廊下停穩,卸下沉甸甸的麻袋靠在牆邊。
他確實餓了,鄰村奔波。過秤記帳,消耗的不只是體力,更是心神。那碗熱氣騰騰的手擀麵端上來,湯清面白,臥著一個金燦燦的荷包蛋,幾片碧綠的蔥花點綴其上,樸素卻格外熨帖腸胃。
衛辰端起碗,呼嚕呼嚕大口吃起來,麵條的麥香和雞蛋的醇厚在舌尖瀰漫開,驅散了滿身的疲憊和風塵。
「慢點吃,別噎著。」王秀蘭坐在對面,藉著燈光細細端詳兒子略顯風霜的臉頰,「跑了一天,累著了吧?下苑村…那邊咋樣?聽說今年光景不好。」
衛辰嚥下口中的麵條,想起李有田村長愁苦的臉和老婆婆遞過來的野菜糰子,心頭那點沉重又浮了上來。「嗯,是不太好。」他簡單說了幾句下苑村的清貧景象,末了嘆了口氣,「給了個饅頭,好歹讓那老婆婆能對付一頓。」他沒提那盒塞給李有田的「大前門」。
王秀蘭聽著,也沉默了半晌,只輕輕拍了拍衛辰的手背:「唉,都不容易…咱村今年託老天爺的福,還湊合。你早點歇著,明天週六,食堂有早飯,娘給你打回來。」
翌日清晨,衛辰是被窗外嘰嘰喳喳的麻雀叫醒的。陽光透過糊著舊報紙的窗欞縫隙,在地面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他難得地睡了個自然醒,筋骨舒展,昨日的疲憊一掃而空。堂屋的方桌上,扣著一個乾淨的粗瓷海碗,旁邊還有個小碟子,裡面是兩個煮熟的雞蛋——正是母親王秀蘭從大食堂給他打回來的早飯。
一碗金黃濃稠的玉米麵糊糊,上面漂浮著幾顆煮得軟爛的紅棗,旁邊是幾個暄軟的二合面饅頭,散發著新麥的甜香。衛辰心頭溫熱,端起碗筷,就著窗外的鳥鳴,安靜地享用著這份帶著母親心意的早餐。
家裡靜悄悄的。母親王秀蘭天不亮就去食堂幫廚了,這是大伯衛長生特意安排的,在食堂幹活一樣記工分,風吹不著雨淋不著,還省得下地風吹日曬。
妹妹衛苒也早早就去上學了。現在週六一樣是工作日,只有週日休息一天。
衛辰吃過早飯,挽起袖子開始收拾屋子。他拿起笤帚,細細掃淨堂屋和裡屋地上的浮塵;又打來清水,把灶臺。水缸沿兒都擦得鋥亮;看到院角堆著的柴火有些凌亂,便蹲下身,一根根仔細碼放整齊。
這些熟悉的。帶著煙火氣的家務活,讓他緊繃的心絃徹底鬆弛下來,彷彿重新融入了這方小院的節奏裡。
日頭漸漸升高,快近中午,空氣裡開始隱隱飄來誘人的飯菜香。衛辰知道,村裡大食堂的午飯要開火了。他拿起家裡的大海碗,不緊不慢地朝祠堂大院走去。
食堂里正是一天中最熱鬧繁忙的時候。幾口巨大的鐵鍋在土灶上翻騰著白氣,蒸汽氤氳,瀰漫著濃郁的肉香和麥面的氣息。
掌勺的是村裡手藝最好的衛老栓,此刻正揮舞著長柄鐵勺,在熱氣騰騰的大鍋裡攪動著滿滿一鍋肉滷——今天是難得的肉水撈麵條!
王秀蘭繫著乾淨的圍裙,正和其他幾個婦女一起,麻利地在案板上揉麵。擀麵。切面,長長的麵條如銀練般抖落。看到兒子進來,王秀蘭臉上露出笑容,額角還沾著一點麵粉。
「辰子來啦?快找地方坐會兒,面馬上就好!」王秀蘭招呼著。
「喲,這不是咱們的大采購員嘛!」旁邊一個叫衛三嬸的婦女眼尖,打趣道,「昨兒個跑哪村去啦?收著啥好東西沒?」
衛辰笑著把碗放在取飯的條案上:「三嬸子您可別笑話我,就是跑跑腿,混口飯吃。昨兒去了上苑。下苑和秦家屯,收了點乾菜雞蛋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