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堂夥計穿梭的身影,廚師在灶臺前揮舞炒勺帶起的火光和油煙,食客們或滿足或疲憊的臉龐,牆上「節約光榮,浪費可恥」的褪色標語,角落裡堆放的蜂窩煤……這一切都無比真實地勾勒出這個時代市井生活的粗糲畫卷。
很快,一碗熱氣騰騰的素面端了上來。粗瓷大海碗,裡面是煮得恰到好處的寬麵條,湯頭是醬油和豬骨熬的清湯,飄著幾粒油星和蔥花,沒有半點葷腥,樸素到了極點。
但對於飢腸轆轆的衛辰來說,這已是無上美味。他拿起筷子,也顧不得燙,大口大口地吸溜起來。麵條勁道,湯味鹹鮮,雖然簡單,卻帶著糧食最本真的香氣。
八分錢加二兩糧票,在這個年代,能換來這樣一碗紮實的熱湯麵,已是普通工人下班後不錯的慰藉。
吃完麵,連湯都喝了個乾淨,衛辰身上暖和起來,力氣也恢復了不少。付錢時那點因為花掉寶貴糧票而產生的心疼,也被胃裡的滿足感沖淡了。他走出小吃部,推著車,在初秋微涼的晚風中,慢慢踱回第三單身宿舍。
回到宿舍,大概晚上七點多鐘的樣子。宿舍裡比剛才熱鬧了許多,幾乎所有的鋪位都回來了人。燈光依舊昏暗,只有屋頂幾盞度數很低的燈泡,但人聲鼎沸。
打撲克的吆喝聲。爭論聲,吹牛聊天的鬨笑聲,還有人在昏暗的角落裡拉著不成調的二胡,聲音嘶啞。
汗味。腳臭味。菸草味。煤爐子味。還有沒散盡的晚飯氣味(鹹菜和窩頭為主)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生活氣息。
衛辰推著車進來,鎖好,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畢竟,「永久」二八加重,在這個大通鋪裡絕對是稀罕物件。
他走到自己的炕尾位置,開啟小櫃子,將那盒剛拆封。還剩大半包的「經濟」煙拿了出來。然後,他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沿著大通鋪,挨個鋪位走過去。
「各位師傅。同志們,我是新來的,採購科衛辰。以後在咱三宿臨時落腳,請大家多多關照!」他聲音清朗,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朝氣,一邊說,一邊從煙盒裡抽出香菸,熱情地散給每一個看向他的人,「來,抽支菸,抽支菸!經濟煙,味兒衝點,您別嫌棄!」
這年頭,菸酒開路是硬道理。尤其在這充滿雄性荷爾蒙的工人集體宿舍,一支不要錢的煙遞過來,瞬間就能拉近距離。甭管認識不認識,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帶著「禮」。
「喲,新來的?採購科的?好單位啊!」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壯漢接過煙,就著旁邊人的火點上,噴出一口煙,打量著衛辰,「小夥子挺精神!」
「謝謝啊兄弟!敞亮!」另一個瘦高個接過煙,笑著拍了拍衛辰的肩膀。
「採購科?三組的吧?聽說你們組能人不少!」也有人好奇打聽。
衛辰一路散煙,一路笑著回應,態度不卑不亢,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得生疏。他很快就散了大半圈。
當散到靠近門口幾個正唾沫橫飛討論今天廠裡「大新聞」的工人時,其中一個三十多歲。方臉膛的漢子接過煙,藉著油燈的光亮仔細瞅了瞅衛辰的臉,突然一拍大腿,聲音陡然拔高:「嘿!我說看著眼熟!你是不是……是不是今天下午拉了一板車野豬進廠那小夥子?好傢伙!五頭大野豬!膘肥體壯!食堂老張頭樂得後槽牙都露出來了!是你吧?」
他這一嗓子,頓時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原本嘈雜的宿舍瞬間安靜了不少,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衛辰身上。
衛辰坦然一笑,點了點頭:「是我。山裡打的,運氣好,碰上了。」
「嚯!真是你啊!」方臉漢子激動地站了起來,聲音洪亮,「衛辰同志!好樣的!給咱廠立了大功了!你是沒看見,卸車的時候,食堂門口圍了多少人!那肉,看著就解饞!」他用力拍著衛辰的胳膊,力道大得讓衛辰微微咧了下嘴。
「是啊是啊!聽說那野豬可大了!明天食堂肯定有肉菜!」
「衛辰同志,你是這個!」旁邊有人豎起大拇指。
「採購科三組?怪不得!能弄來這麼多肉,有本事!」
「這下好了,明天打飯能見著葷腥了!衛辰兄弟,謝了啊!」
一時間,讚揚聲。感謝聲。好奇的詢問聲此起彼伏。原本還有些隔閡的氛圍,因為這幾頭野豬帶來的「肉食紅利」,瞬間變得熱絡無比。
衛辰這個名字,也迅速在宿舍傳開了。在這個物質極度匱乏的年代,能給大家帶來實實在在「油水」的人,天然就帶著一層光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