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繼續道：“你用了活人的眼睛。混了血的硃砂。紮了七天七夜的紙人，工序跟養屍一模一樣。你兒子是死了十二年的孤魂，你給他搭了個紙殼子，又餵了他一雙剛取出來的新鮮眼睛——你覺得回來的會是你兒子，還是某個餓了十二年的東西？”
那人筆尖微微發抖。
“你兒子還在河裡泡著的時候，他想要什麼？”陳平問，“他是想要一雙眼睛，還是想讓你放過他？”
廟裡安靜了很久。那人站在紙人面前，手裡的筆懸在半空，一直沒有落下。
外面的夜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廟牆上的紙燈籠晃盪不止。地上的紙灰被捲起來，在空中翻了幾圈，落在神臺上。木盒邊。那對泡在藥水裡的眼睛旁邊。
那人終於放下了筆。他把筆放回神臺上，動作很慢，像是卸下了什麼很重的東西。
他開口，聲音比剛才啞了很多：“......所以老掌櫃的眼睛，我沒法還給他了。”
陳平看著他：“你取了活人的眼睛，殺了一條命。這不是還不還的問題。”
那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我知道。從我取出那雙眼睛的那一刻起，我就沒打算再活著。”
他說完，轉身走回神臺後面，彎腰撿起了地上那捆還沒燒完的硃砂線，把線頭纏在自己手腕上，一圈一圈繞得很緊。然後他從懷裡摸出一根火摺子，拔開蓋子，火苗“呼”地一下竄起來，點燃了線尾。
“我不跑。”他抬頭看著陳平，“但你也別攔我。”
陳平看著火苗沿著硃砂線向他蔓延，沒有動。
紙紮的衣角最先燒起來，火勢蔓延得很快，片刻之間就吞沒了那具空眼眶的紙人，然後撲到那人身上。他站在火光中沒有躲避，只是抬頭望著廟頂的橫樑，嘴角有一絲極淡的。像是釋然的弧度。
陳平轉身走出了山神廟。
身後的火光把整座廟照得通紅，紙灰和煙塵從廟門和破損的屋頂湧出來，盤旋著升入夜空中，被山風吹散。陳平站在廟外的石階上，掌心還殘留著電弧的餘熱。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對泡在藥水裡的眼球，他在離開前把它們放回了那個木盒裡，擱在了廟外的石階下面。
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把整座山照得發白。
陳平沿著石階往下走，夜風迎面吹來，帶著松木和灰燼的氣味。身後那座山神廟的火光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個亮點，像是山野間的一粒芝麻，被夜色徹底吞沒。
他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才在山腳下看見一個穿著灰道袍的身影，正蹲在路邊摳石頭縫裡的青苔。趙粵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陳平完好無損地下來，長出了一口氣，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泥：“搞定了？”
“搞定了。”
“那個人呢？”
“沒了。”
趙粵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再問。他跟在陳平身邊，兩人並肩沿著青石板路往鎮子的方向走，一路無話。晨光從東面的山坳裡透出第一縷亮色時，兩人已經走到了槐蔭鎮的街口。
鎮口的紙人還貼在門上，臉依舊朝著鎮外的方向。
陳平走過去，伸手把那紙人從門上揭下來，對摺了兩次，塞進袖中。陽光正從街對面的屋簷後升起，把整條街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任務完成：紙人鎮。】
【獎勵：宿主可選擇將一次穿越機會贈與同伴。】
陳平腳步頓了一下，側頭看了一眼旁邊的趙粵。趙粵正打哈欠，完全沒注意到他投來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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