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坐得很端正，膝蓋併攏，雙手擱在桌面上，但陳平注意到——那個老頭的腳沒有踩在地上，而是懸在離地約一寸的地方；那個中年婦人的動作也有些不自然，她端碗的手腕一直沒有彎過，像是被人用什麼固定住了角度。
陳平沒有出聲。他看著那兩人對坐片刻，然後同時放下手中的東西，緩緩轉頭，朝著樓梯方向看過來。老頭的眼窩凹陷，瞳孔黯淡，像是蒙了一層灰膜；中年婦人的眼睛倒是明亮的，但目光落在陳平身上時，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扯出一絲不太自然的弧度。
陳平走下樓梯，在兩人對面坐下。
他把雙手擱在桌面上，看著對面那兩張青灰色的臉，語氣平靜得像是拉家常：“你們是住店的，還是等客的？”
老頭沒有說話。中年婦人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然後輕輕把茶碗放回桌上，碗底碰觸桌面時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她看著陳平，開口說了一句口音很重的湘西話，語速很慢，像是在費力地組織字句：“......你......不是......趕屍的......”
“我不是。”陳平點頭，“我是路過的。”
中年婦人沉默了片刻，又開口問了一句：“......那你是......來......住店的......還是......來......送人的？”
陳平看著她：“送人。”
中年婦人的目光微微變了一下，那層灰暗的瞳孔深處像是有什麼東西亮了一瞬間，又迅速熄滅了。她放下茶碗，站起身，轉身往櫃檯後面走去，動作有些僵硬，膝蓋像是不會彎曲。她走到櫃檯後面，彎腰從下面取出一樣東西，放在了櫃檯上——是半截蠟燭，白色的燭身，表面沒有雕刻也沒有字跡，但燭芯處燃著一簇極微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火苗，像是燃燒了很久卻一直沒有被吹滅。
她看著陳平：“......住店......就點燈......送人......就吹燈......”
陳平走到櫃檯前，看著那半截蠟燭，火焰在無風的室內微微跳動，像是活的一樣。
他沒有伸手去碰那根蠟燭，而是轉頭看著那個中年婦人：“住店怎麼點？送人怎麼吹？”
中年婦人張了張嘴，聲音像是風吹過舊紙縫：“......住店......點燈......燈亮......人住......送人......吹燈......燈滅......人走......”
她說得斷斷續續，但陳平還是聽懂了。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張四方桌——那個老頭已經不在了，桌上的茶碗還在，碗沿還沾著一圈茶漬，但人已經消失了，連凳子都沒有被推開的痕跡，像是憑空蒸發了一樣。
大堂裡又只剩下陳平一個人。
櫃檯上那半截蠟燭還在燃燒，火苗安靜而穩定，像是一顆懸在黑暗裡的琥珀色心臟。陳平站在櫃檯前，看著那簇火苗，沒有點也沒有吹。
他轉身走上樓梯，回到第二間房門口，推門進去，在符陣中央那盞油燈前蹲下來。
燈芯的藍色火焰輕輕跳動了一下。陳平凝視著火焰，右手緩緩伸向燈盞——他沒有碰燈油，也沒有碰燈芯，只是用指尖在火焰上方三寸處懸停了一瞬。火焰在電弧餘溫的感應下微微晃動，藍色的光暈向外擴散了一圈，像是一滴墨落在水裡。
符陣邊緣的硃砂線忽然亮了一下——是暗紅色的，沿著符文的輪廓流淌了一圈，又緩緩暗了下去，像是短暫地活過來了一次。
陳平收回手，看著恢復平靜的藍色火焰，輕輕說了一句：“所以這裡面關的不是人，是對岸的引路燈。”
他站起身，退出房間，輕輕合上了門。
走廊裡不知何時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氣，白色的，貼著地面緩緩流動，把木地板的紋路遮得模糊不清。陳平走在霧氣裡，腳步聲被吸收得很乾淨，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迴響。
他走到大堂時，櫃檯上的那半截蠟燭已經滅了。堂內的燈油還亮著，但光線像是被什麼過濾了一遍，變得昏沉而柔和，把所有物體的輪廓都染上了一層琥珀色的舊調。
陳平在櫃檯前站定，拿起那根熄滅的蠟燭，發現燭身底部有一個細小的字樣，像是用針尖刻上去的，字形很小，但依然能辨認出來——是一個“渡”字。
他把蠟燭收進袖中，轉身推開客棧的大門。
夜風裹著山林的氣息撲面而來。土路上空無一人，遠山的輪廓在月光下顯得清冷而柔和。身後的客棧在他踏出門的一瞬間，所有的燈火同時熄滅，像是有人在同一時刻吹熄了所有的蠟燭。
陳平沒有回頭。他沿著土路往前走了大約一百步，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銅鈴聲。
他停步回望。客棧還在原地，木門緊閉，視窗漆黑。但門前的燈籠又亮了——是那種紙糊的。橘黃色的光，在夜風裡輕輕搖晃著，照亮了門口那塊木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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