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弘走進辦公室時，投資司司長葉凡已經等在裡面了，神色雖然疲憊，但眼睛裡都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亢奮。
常委會是昨天上午開的，但訊息傳得很快，雖然正式的紅標頭檔案還沒下發，不過核心精神已經傳達到了部級單位的一把手。 全票透過。
葉凡推了推眼鏡，十分激動： “主任，上面的決心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大。
“嗯，既定方針已定，剩下的就是執行。” 李一弘轉過身，看著得力干將葉凡，神色嚴肅： “葉凡，你的負面清單系統除錯好了嗎？” 葉凡立刻挺直腰桿：“報告主任，全線貫通！只要觸碰‘兩高一資’紅線的專案，系統自動攔截，絕不讓人情鑽空子！”
“好，就讓我們大幹一場。”李一弘點點頭。
星期日這天， 中央新聞社受權釋出：《國務院關於進一步擴大內需。促進經濟增長的十項措施》， 訊息一齣，舉世震驚。
接下來的一個月，改委大樓裡的地方官員越來越多，平日裡莊嚴肅穆的街道，此刻變得比春運的火車站還要擁擠。
主任辦公室。
李一弘正在批閱葉凡送來的《汽車產業調整和振興規劃》細則。 門被輕輕敲響了。
秘書小王走進來，有些為難地彙報： “李主任，外面有位叫周勝利的同志，說是您的老部下，已經在傳達室等了一上午了。他說無論如何要見您一面。”
李一弘放下了筆： “讓他進來吧，這個人，鼻子倒是靈。”
周勝利這個人，李一弘太熟了。當年在紅巖鎮修路的時候，周勝利是鎮政府最年輕的辦事員，騎著輛二八大槓跟著李一弘跑遍了七個大隊，鞋底磨穿了四雙。後來李一弘調去京海當副市長，周勝利拎著行李跟了過來，從區委辦主任幹到副市長，再到市長，一步沒落，每一步都踩在李一弘鋪好的路基上。
外人都說周勝利命好，跟對了人。李一弘自己心裡清楚，這人能上來，靠的不全是運氣——能熬夜。能背鍋。能在飯局上把得罪人的話擋在李一弘面前，這些本事不是誰都有的。
所以當週勝利坐在發改委接待室的沙發上，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厚厚的專案申報書時，李一弘看著他臉上那種搓著手。賠著笑。欲言又止的表情，就知道事情不對。
果然。
“老領導，”周勝利把申報書推到桌面上，封面上印著“京海市精品鋼材生產基地擴建專案”幾個大字，“市委常委會研究了，覺得咱們京海的工業底子還得繼續夯實。現有那個鋼廠效益不錯，想再擴一條生產線，總投資八億，想申請中央預算內資金支援......”
李一弘沒接申報書。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周勝利臉上，足足看了五秒鐘。
周勝利的笑容掛不住了，手指在桌面上不自然地蜷了一下。
“勝利，”李一弘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語調降了半個調，“你那個鋼廠，我去京海第三年就讓你改過工藝。現在那條線用的什麼技術？”
周勝利喉結動了動：“......還在用轉爐。但我們在改進，這次擴建準備把環保設施配齊......”
“轉爐。”李一弘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然後笑了一下。那個笑很短，嘴角動了一下就收住了，“勝利，你來找我，拿一份京海的鋼鐵擴建專案申報書，跑八億的資金，就是為了告訴我你還打算用轉爐再燒三年？”
周勝利的額頭開始冒汗：“老領導，我現在壓力大啊。市裡頭財政吃緊，招商引資又沒那麼快見成效，GDP增速已經掉了兩個點。老鋼廠那邊兩千多職工，不停產擴能的話...”
李一弘站起來，走到牆邊燒了壺水，不緊不慢地泡了兩杯茶。他把其中一杯放到周勝利面前，自己端著另一杯在窗邊站定，看著樓下馬路上擁堵的車流，沉默了一會兒。
“勝利，咱倆認識多少年了？”
周勝利愣了一下：“十......十二年了吧。”
“十二年。”李一弘轉過來，“這十二年裡，我有沒有讓你幹過蠢事？”
周勝利搖頭搖得飛快：“沒有。”
“那我現在告訴你，”李一弘把茶杯放到桌上，雙手撐在桌面邊緣，微微傾身向前，“你手裡那個鋼廠，三年之內必須關停。不是擴不擴建的問題，是它本身就不該再存在了。全國鋼鐵產能過剩已經喊了兩年，政務院剛發文件要求壓減一億噸。你現在來擴建，等於頂風作案。這筆錢我不是不批給你，是我批了之後，明年審計查下來，你周勝利的頭一個被拎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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