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退而不休陳岩石大風廠
祁同偉指揮搬運那批汽油的行動定在凌晨兩點。
這個時間點城區最安靜，大風廠周邊的老舊小區居民大多已經入睡，街面上除了偶爾路過的夜班計程車，幾乎見不到人。祁同偉調了三十名特勤，分成三組，一組負責進棚子搬運油桶，一組負責外圍警戒，一組沿街布控防止無關人員靠近。
他自己穿著一件黑色外套站在廠區側門外的陰影裡，手裡拿著對講機，低聲排程。
一切都很順利。
油桶比預想的重，每個裝滿汽油的標準桶將近兩百公斤，需要兩個人才能抬上平板車。特勤們動作麻利，沿著廠房後牆的通道往外運，平板車推到停在兩百米外的油罐車旁邊，再裝車運走，到凌晨三點半的時候，已經搬了將近三分之一。
變故發生在凌晨三點四十分。
大風廠正門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和腳步聲。
祁同偉的對講機裡傳來外圍警戒人員壓低的聲音：“廳長，正門口來了三四十個人，打著電筒，領頭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爺子，應該是，老幹部陳岩石。”
祁同偉手一緊，對講機差點脫手。
他猛地轉頭看向正門方向，夜色裡果然看見了十幾道手電筒的光柱在晃動，有人在大聲喊：“誰讓你們動的？這是工人財產！趕緊停下來！”
陳岩石走在最前面，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手裡拄著一根柺杖，但步子一點也不慢。他身後跟著的是大風廠的留守工人，陳師傅也在裡面，手裡攥著一把扳手，臉上又是緊張又是憤怒，一副拚命的架勢。
祁同偉深吸了一口氣，把對講機別回腰帶上，快步從側門繞到了正門口。
他穿過特勤的警戒線走到路燈底下，讓自己的臉暴露在光亮裡。
“陳叔，是我，祁同偉。”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在深夜安靜的街道上清清楚楚。
陳岩石的手電筒光柱掃到他臉上的時候，腳下猛地頓住了。
他身後那些工人也停了下來，陳師傅舉著扳手的胳膊懸在半空，表情從憤怒變成了茫然。
“同偉？”陳岩石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意外，他往前走了兩步，柺杖在水泥地上磕了兩下。“怎麼是你？你怎麼在這裡？搬這些油桶的人，是你的人？”
祁同偉往前迎了兩步，站到陳岩石面前，把聲音放低：“陳叔，這批汽油是有人在廠區裡非法囤積的，總量二十噸，旁邊還有雷管，我們發現之後連夜組織轉移，就是為了防止發生意外，而且這是省長親自指示的，你回去吧。”
陳岩石的臉色在路燈下一陣明一陣暗。他盯著祁同偉看了好幾秒鐘，柺杖攥在手裡的指節慢慢鬆了又緊，緊了又松。
身後有工人往前湊了兩步，喊了聲：“陳老，這怎麼辦？”
陳岩石抬起左手往後擺了擺，示意他們不要上前。
他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沉了許多，也慢了許多：“我還以為你們要強拆大風廠了，既然是省長指示的，你又是公安廳長，夜裡執行公務，合理合法，是我不清楚情況，帶著大家來攔你，是我莽撞了。”
祁同偉想說什麼，陳岩石又擺了擺手：“行了，大半夜的，我上了年紀，扛不住凍了，老陳，你們也都回去歇著吧，誤會一場，不是要強拆大風廠，公安同志們是在辦正事了。”
他轉身往回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補了一句：“同偉，回頭有空帶陽兒回家裡坐坐，你媽前兩天還唸叨你們呢。”
說完這句話，陳岩石拄著柺杖往來的方向走回去了，步子比來的時候慢了一些。
他身後那幾十個工人面面相覷了一陣，陳師傅先把扳手放下了，朝身邊的人擺了擺手，三三兩兩地跟著陳岩石的背影散開了。手電筒的光柱一盞一盞地熄滅，人聲漸漸遠去，街道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搬運油桶的滾輪聲在夜色裡單調地響著。
祁同偉站在路燈底下沒有動，他看著陳岩石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裡，才慢慢把手從背後鬆開，不知什麼時候，他的兩隻手已經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的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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