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趙立春：“我認輸”燕京
趙立春得到訊息的時候正在燕京的辦公室裡看一份關於中部地區產業轉移的調研報告。
他的秘書敲門進來，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手裡沒有拿檔案，只是走近了低聲說了一句：“趙書記，剛接到漢東那邊的電話，瑞龍被省檢察院請去配合調查了，今天上午的事，人已經帶走了。”
趙立春手裡的筆停住了，他坐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面，面前攤開的報告紙頁被窗外的光照得發白，他的手指還握著筆，指腹壓在筆桿上，壓了好一會兒才鬆開。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筆帽蓋上，放在報告旁邊，然後靠在椅背裡看著天花板看了一陣子。
秘書站在旁邊沒動，等了大約一分鐘，聽見趙立春開口問：“誰帶的隊？”
秘書回答道：“省反貪局的副局長侯亮平。”
趙立春的眉心細微地皺了一下，侯亮平，他記得這個名字，最高檢下來的，岳父是鍾正國。
這是個不好碰的角色，既有上面的背景，又帶著下面那股初生牛犢的勁兒，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對秘書說：“你出去吧，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秘書輕輕帶上門出去了，辦公室裡只剩下趙立春一個人，他坐了很久，然後慢慢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裡一個沒有存名字的號碼，拇指懸在螢幕上方停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按下去。
他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窗戶邊，在漢東那座城市待了將近二十年，從地方的市委書記一步步走到今天，經歷過無數次風浪，但從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讓他覺得腳下的地似乎有些鬆動。
趙瑞龍是他的兒子，這個事實不需要提醒，但在此刻卻壓在他的胸口上，像一塊慢慢往下沉的石頭。
他想起來瑞龍小時候坐在他腳踏車後座上去上班的場景，想起來他考上大學那年自己喝多了酒抱著兒子哭了一場，想起來這些年他在漢東做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時自己嘴上不說但心裡多少有些欣慰。
但同時也想起來那些透過瑞龍遞進自己辦公室的條子。那些打著兒子名義來找他辦事的商人。那些年山水集團在呂州拿到的專案和批文，這些事他從來沒有直接經手過，但事到如今說跟自己沒有關係，連他自己都不信。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雲層從灰藍變成了白色，然後他轉身走回辦公桌前坐下，拿起桌面上的內線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那頭接起來之後他沒有寒暄，只說了一句話：“老領導，我想見您一面，今天下午。”
對面沉默了片刻，然後給了個時間和地址，簡短得幾乎沒有多餘的字，趙立春掛了電話之後坐在椅子上又待了幾分鐘，然後站起來走到衣帽架前取下外套披上，出了門。
下午四點半，趙立春坐在一間茶館的二樓包間裡等，門被推開的時候進來的人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頭髮全白了，但步履穩健，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
趙立春站起來迎了兩步，叫了一聲老領導，對面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對面落了座。
茶館的小妹上了茶退出去之後，包間裡安靜了好一陣子。趙立春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領導，我兒子瑞龍的事您聽說了。”
老領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趙立春臉上：““立春，我們認識多少年了？”
“三十七年了，領導。”趙立春如實回答。
“三十七年，我看著你從縣裡一步步上來，你也看著我從崗位上退下來，今天你來見我，是為了瑞龍的事，我知道，但我得先問你一句話，你自己知道不知道那些年山水集團在呂州做的事？”老領導語重心長的說道。
趙立春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後說：“知道一部分，瑞龍沒有瞞我太多，我也一直沒有深問，是我的問題。”
老領導搖了搖頭，沒有嘆氣，只是看著窗外那棵槐樹看了一會兒，道：“立春啊，你走到今天不容易，燕京這個位置，多少人盯著多少人想坐，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你現在保瑞龍，保的不是他一個人，山水集團那攤子事往深裡挖，牽涉到的不只是一個劉新建和一個財政廳副廳長，你心裡清楚。如果你硬扛到底，那就等於告訴上面的人你選擇跟那些事綁在一起，到那時候，你想退都退不回來了。”
趙立春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摩挲著，指腹被熱茶的溫度燙得有些發紅，但他沒有鬆開：“如果我不硬扛呢？”
老領導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經歷過大風大浪後的平靜：“不硬扛，你就認，該交代的交代，該退的退，漢東那邊沙瑞金下來就是衝著這件事來的，他身後的人你比我清楚，你主動退，還能保住體面，還能讓瑞龍在量刑上有個從輕的餘地，你硬頂著，到最後什麼都保不住。”
趙立春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看著那幾朵花，又抬起頭來看著對面的人，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然後說：“我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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