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大暑。
南方的農村，空氣裡全是水汽和腐爛的草木味。阿強的朋友小川，那年才九歲，他最喜歡的親戚就是舅媽。舅媽生得俏，白淨，說話溫溫柔柔的，總會往小川兜裡塞幾塊大白兔奶糖。
那天下午，小川在自家院子裡玩泥巴。舅媽穿著那件碎花短袖，挎著個竹籃子從門口過，還笑眯眯地衝他招手：“小川，玩累了上舅媽家吃西瓜。”
那是小川最後一次見到活著的舅媽。
當晚，村頭的水稻田裡炸了鍋。
小川跟著大人們跑過去時，手電筒的光正亂晃著。就在離田埂不到一米遠的地方，舅媽整個人趴在泥水裡。
那地方的水位淺得嚇人，才剛沒過腳脖子。
舅舅跪在田邊，乾嚎得驚天動地，可臉上連一滴淚都沒有。幾個大膽的壯漢把舅媽翻過來，小川正好看見那一幕——舅媽整張臉糊滿了漆黑的稀泥，眼珠子瞪得像要裂開的玻璃球，死死地鼓向外頭。
她的嘴裡塞滿了稻草和爛泥，喉嚨裡似乎還有沒嚥下去的水泡聲“咕嚕”響了一下。
那是憋死的人才有的長相，絕望得讓人骨頭髮冷。
當晚，小川就發了癔症。
半夜裡，他聽見屋頂上有“啪嗒。啪嗒”的聲音，像是有人拎著灌滿水的靴子在走動。緊接著，那聲音移到了他的房門口。
“吱——呀——”
房門被慢慢推開一道縫。
小川縮在被窩裡，藉著微弱的月光，看見一個溼漉漉的人影站在門口。那是舅媽。她身上還是那件碎花短袖，但衣服被泡得破爛，露出的皮膚像被水發起來的麵糰，泛著詭異的慘白。
她臉上那層漆黑的淤泥還沒幹，正順著下巴一點點滴在地板上。
“小川......舅媽想吃瓜......”
那人影僵硬地往前挪了一步，脖子扭成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小川嚇得不敢喘氣，直到那股子腐爛的稻田味兒散去，他才敢睜眼。
第二天早上，他發現自己床邊的地板上，真的留下了一圈帶著腥氣的黑色泥印子。
更邪門的事在後面。
舅媽才死了一週，還沒過頭七，舅舅家就貼上了大紅喜字。
新媳婦是隔壁村的，也是個老實巴交的女人。那天，全村人像是約好了一樣，沒人提起剛死在那片稻田裡的舅媽，個個喜氣洋洋地去喝喜酒。
小川躲在角落裡，看著舅舅在那兒敬酒，笑得滿臉橫肉都在抖。
小川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大：舅媽平時那麼和氣，誰會害她？而且，一個成年人，怎麼可能在腳脖子深的水田裡溺死？除非，當時有人死死按住了她的後腦勺，把她的臉往泥裡擰。
而全村人的反應，更像是在掩蓋一個心照不宣的秘密。
酒過三巡，小川被尿憋得不行，去後院茅廁。
路過那片水稻田時，他忍不住停下了腳步。
新婚的喜樂聲從遠處傳來，在黑漆漆的田野裡顯得極其荒謬。小川往田裡看了一眼，發現原本平靜的水面，竟然在冒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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