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燕的聲音，但那聲音聽起來空洞洞的，像是在一個深不見底的枯井裡傳出來的。
陳老根心裡一軟，嘴上卻還在硬撐：“死丫頭，還知道回來？”
小燕走近了，她渾身溼漉漉的，雨水順著她的發尖往下滴，落在地上卻沒有聲音。她手裡緊緊攥著一件紅色的雨衣，低著頭，看不清臉。
“爹，剛才是我不對，我不該跟你吵架。這雨衣你穿上，彆著涼了。”小燕一邊說，一邊慢慢地抬起手，要把雨衣遞給陳老根。
陳老根嘆了口氣，伸出手去接那件雨衣。
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雨衣的一瞬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全身的血液彷彿在一瞬間凍結了。
那件大紅色的雨衣，竟然輕得沒有一點重量，他的手指直接穿過了雨衣，也穿過了小燕那隻慘白的手。
“爹，我走了，你以後......少撈點錢吧。”
小燕緩緩抬起頭，露出了那張臉。那不是他在家裡見到的那張朝氣蓬勃的臉，而是一張被水泡得慘白。浮腫，甚至有幾根墨綠色水草正從眼角鑽出來的——死人的臉。
“燕兒！”
陳老根驚恐地伸出雙手去抓，卻抓了一把冰冷的。帶著泥腥味的空氣。小燕的身影在他的注視下，像一灘被打散的墨水，迅速消失在了黑沉沉的雨幕中。
“老根兒！陳老根！快出來啊！”
窩棚外傳來了村長淒厲的喊聲，伴隨著手電筒亂晃的光柱。
陳老根跌跌撞撞地衝出窩棚，發現河岸邊已經圍了一圈人。
“燕兒......燕兒剛才給我送雨衣了......”陳老根瘋了一樣抓著村長的肩膀。
村長顫抖著指著河面，沒說話。
藉著手電筒的光，陳老根看見自家的那條小破船橫在岸邊，而在船頭的螺旋槳上，死死纏著一個穿著紅格子衣裳的女孩。
小燕的身體被水草纏得死死的，一隻手還保持著向前伸的姿勢，彷彿在河底掙扎時，還想把手裡那件根本不存在的雨衣遞向岸邊。
她是出門找陳老根時，失足落進了那個曾經淹死過孫家閨女的死潭。
“啊——！！！”
陳老根跪在爛泥地裡，發出了不成人聲的哀嚎。他從兜裡掏出那些還沒捂熱的。帶著水草味的鈔票，拚命地塞進嘴裡，又瘋了似地把它們撕碎，撒進那漆黑的河水裡。
從那以後，清安河上多了一個“瘋子”。
陳老根不再收錢，不再上岸。他每天就在河上飄著，一旦發現屍體，就用繩子拴住，像拖著自己的命一樣，一步步拖回岸邊。
他不敢看那些屍體的臉，因為他總覺得，每一張浮出水面的臉，都在對著他無聲地冷笑。
而那根麻繩，一頭繫著死人，另一頭，死死地勒在陳老根自己的心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