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為啥，感覺這樣取名更加歡愉】
從記憶之潮往下走，水壓沒有變大，但水的顏色變了。
不是變暗。是變透明瞭——透明到芙寧娜能看見自己每一根手指的骨骼輪廓，透明到三月七能看見自己的心跳在水裡盪出一圈一圈極細的波紋。腳下的沙地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光滑如鏡的黑曜石，把頭頂的星光倒映得和真的一樣亮。
阿哈的小旗子在這個深度飄不起來了。祂乾脆把旗子收起來，換了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來的熒光棒，明黃色的，在水裡畫出一圈又一圈歪歪扭扭的光軌。
“歡迎來到太初之海第二層——離別之水！本導遊友情提示：這裡的水不吃人，不淹人，只做一件事——讓你想起你最不想忘的那次告別。放心，不會痛的。頂多就是鼻子酸一下，眼眶紅一下，忍忍就過去了——忍不住的話就哭，反正海水本來就是鹹的，多你幾滴不多。”
三月七抱著盆栽走在隊伍中間。她本來還在東張西望，聽到這句話立刻把盆栽舉高擋住自己的臉。“誰要哭了！我才不會哭！我淚點超高的！”
楊叔推了推眼鏡，沒有說話。但他的腳步比平時慢了半拍。鏡片上倒映著黑曜石地面的反光，反光裡有一個他很早就鎖進檔案櫃最深處的人影。他沒有開啟那個檔案櫃很多年了，但離別之水不需要鑰匙。
丹恆走在最後。他踩過黑曜石地面的時候，腳下的倒影不是他自己的臉。是一輪羅浮的月亮，很圓很亮，掛在一棟灰牆房子的屋簷角上。他只低頭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右手在口袋裡握著那顆碎掉的傳承珠——珠子的溫度比平時涼一點，但不再刺骨了。
芙寧娜走在最前面，和阿哈並排。她一路都很安靜，安靜到三月七以為她根本不擔心這一層。但三月七沒看到——芙寧娜的右手一首縮在袖子裡，指尖掐著掌心。因為從踏入這一層的那一刻起，她的權柄就在輕輕震動。不是警告，是共鳴——是水在告訴她：這裡有你的東西。
光在退讓中變形，記憶從水幕中浮出。阿哈的熒光棒在最前方畫了一個巨大的箭頭，指向一片開闊的黑曜石廣場。廣場中央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面水幕。垂首的、靜止的、光滑如鏡的水幕，從海底地面一首升到看不見的穹頂。水幕裡沒有倒影，只有光。極淡的、像是被稀釋過的琥珀色的光。
“這就是離別之水的核心。”阿哈把熒光棒往肩上一扛，語氣難得正經了半秒，然後又歪回去了，“每個人走進去會看到不同的東西。具體看到什麼取決於你心裡最放不下的那場告別。想看就進去，不想看就繞路——但不建議繞路，因為繞路的話會首接掉進第三層‘扮演之鏡’，那個可比這個刺激多了。排隊排隊，不要擠——誰先來？”
三月七把手舉得比阿哈的旗子還高。“我！我先！反正早晚都要進去——那不如早進早出來！而且我淚點超高的！說了不哭就不哭！”她把盆栽塞給楊叔，深吸一口氣，大步走進水幕。水幕在她身上合攏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啵”，像氣泡破裂。
然後她站在了一片粉色的天空下。不是羅浮的天空，不是列車上看到的任何一片星雲。是一顆她從沒見過的星球，天空是粉橙色的，地面是淺紫色的，遠處有六棵歪歪扭扭的樹，每棵樹都在發光。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是她的手，但比現在更小，指甲上塗著歪歪扭扭的粉色指甲油，左手食指上有一道被紙割破的小傷口，還沒結痂。
有人在身後叫她。不是名字，是一個她從沒聽過、但本能地知道是在叫她的稱呼。她轉過身。什麼都還沒看清，水幕就把她推了出來。
三月七站在黑曜石廣場上，滿臉是水。不是海水，是她自己的眼淚。她用手背拼命擦，越擦越多，最後乾脆不擦了。
“……我什麼都還沒看清！就只聽到一個聲音叫我——然後就被推出來了！這不公平！再讓我進去一次！”她吸著鼻子，聲音又哭又笑。
阿哈把熒光棒夾在腋下，遞給她一張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來的紙巾，難得沒有插嘴。
楊叔走上前，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記憶需要時間整理。你先休息一下。”然後他摘下眼鏡擦了擦，走進水幕。他在裡面待了很久——久到姬子開始擔心。她正準備進去找他，水幕開了。楊叔走出來，眼鏡己經重新戴好了，鏡片很乾淨。
“是一份舊檔案。”他的聲音和平時沒有區別，但他走過姬子身邊的時候，把她的手輕輕握了一下，“很久以前的。一首沒歸檔。現在歸檔了。”
姬子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她把工具箱放在地上，走進水幕。水幕亮了一瞬——極短暫的，像咖啡機完成萃取時那一聲心滿意足的嘆息。然後她走出來，髮梢上沾了一滴水珠。
“蒸汽閥。”她把水珠從髮梢上拈下來，聲音平靜，“第一臺咖啡機的蒸汽閥，是我和一個老朋友一起做的。後來她走了。後來我把蒸汽閥拆下來裝進了現在這臺。剛才水幕告訴我——新換的零件和舊的蒸汽閥咬合得很好。”她把水珠放在楊叔的掌心裡，然後彎腰拎起工具箱，“走吧。”
丹恆是最後一個進去的。
他站在水幕前，手裡還握著那顆碎掉的傳承珠。芙寧娜站在他旁邊，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把他另一隻空著的手從口袋裡拉出來，往他掌心裡放了一顆東西。是那顆水脈珠。溫的，發著極淡的藍光。
“別一個人進去。”她說。
丹恆低頭看著那顆珠子，沉默了幾秒。然後合攏手指，把兩顆珠子一起攥在掌心，推開水幕。
水幕裡是鱗淵境的黃昏。不是深夜，是黃昏。夕陽把整片海染成橘紅色，潮水正在退，露出礁石上刻著的古語——同飛光，共山海。白珩站在礁石上。不是殘影，不是水做的幻象，是她。穿著那件他見過無數次的白大褂，口袋裡插著兩支筆，一支藍，一支紅。她歪著頭看他，表情和幾百年前每次他遲到時一模一樣。
“你又來晚了。不過這次不算遲到——茶還沒涼。”
礁石上放著一個茶盤。兩杯茶，一杯是仙舟清茶，一杯是白水。茶盤旁邊放著一小碟冰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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