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會結束的第二天早晨,觀景車廂出現了一件不尋常的事。
不是阿哈——阿哈今天很安靜,安靜到帕姆在早餐時特意踮起腳尖往通風管道里張望了好幾眼,只看到一張寫著“在忙,別催”的便籤倒貼在柵欄內側。也不是黑塔——黑塔昨晚就抱著密封盒回了空間站,走之前在吧檯上留了一張紙條,上面只寫了一行字:頻譜圖別刪,下次來還要用。
不尋常的事是一份檔案。不是便籤,不是郵件,不是阿哈從通風管道里丟下來的紙飛機。是一份裝訂得整整齊齊的策劃案,封面用了淡紫色的卡紙,標題用銀色墨水寫著“第一屆星際茶話會策劃案”。標題下方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不是阿哈那種咧到耳根的狂笑,是更收斂的、嘴角只翹起一點點的壞笑。笑臉旁邊簽著三個名字:花火(主策劃)、銀狼(技術支援)、阿哈(名譽顧問·自稱)。
三月七站在公告欄前,手裡的可可杯停在半空中。“花火什麼時候來過?!她不是在匹諾康尼嗎——不對,上次她來的時候還在薪炎覺醒之後,但那之後我們又去了翁瓦克、又回了休伯利安、又開了茶會——她是什麼時候偷偷溜進來放這份東西的!”
“今天早上。她走的是正門,不是通風管道,也沒有用全息投影。”芙寧娜把剛泡好的翁瓦克新茶放在吧檯上,圍裙還沒繫緊,“我在廚房煎蛋的時候她敲門了。敲了三下,用的是三拍子的節奏型。她說阿哈教她的。”
帕姆從駕駛臺探出耳朵,聲音拔高了整整一個調:“花火乘客走了正門?帕姆沒有收到任何艙門開啟通知帕!”
“她說她跟阿哈打了一個賭,賭她能不能在不驚動列車長的情況下完成一次完整的登車流程。”芙寧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輸了。阿哈在艙門把手內側貼了一張便籤,上面寫著‘帕姆三秒內就會發現’。帕姆確實在三秒內發現了——只是發現的時候花火己經把策劃案放在公告欄上了。她的原話是‘輸了就輸了,反正策劃案交到了’。”
帕姆的耳朵在豎首和微微前傾之間反覆調整了好幾次,最後停在了一個既不承認也不否認的弧度。它從公告欄上取下那份策劃案,翻開第一頁,念出了聲:“策劃案·第一屆星際茶話會。主題:喝茶、吃點心、以及——不許嚴肅。舉辦地點:星穹列車觀景車廂。時間:今天下午。參與人員:星穹列車全體成員、匹諾康尼代表(知更鳥)、休伯利安代表(艦長、駭兔)、黑塔空間站代表(黑塔本人)、特邀嘉賓(銀狼、花火、阿哈——但阿哈的參與權限由帕姆列車長全權審批)。備註一:本茶話會不接受正式議程,不接受會議紀要,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嚴肅講話。備註二:唯一強制要求——每個人必須帶一樣自己覺得好吃的東西來分享。備註三:看板孃的茶由花火親自泡——這是策劃案裡唯一一條不可協商的條款。”
芙寧娜從帕姆手裡接過策劃案,翻到最後一頁。下面還有一行用鉛筆寫的極小極小的字,字跡很新,像是剛加上去的:“銀狼說茶話會的網路首播需要加密通道,她可以提供技術支援。但加密方式由帕姆選擇——因為帕姆是列車長。花火說她想當主持人,但她上次主持諧樂大典彩排時笑場了好幾次,所以主持人應該換成更靠譜的人。我推薦丹恆。——阿哈。附註:丹恆不會同意,但推薦本身是免費的。再附註:我今天不搗亂。真的。”
上午的訊息一條接一條地傳回來。黑塔的第一個回覆——她首接黑了帕姆的公告欄通知系統,在策劃案下方彈出一行加粗紅字:“我會去。不是對茶話會感興趣,是對你們的非正式社交行為模式感興趣。帶芝士蛋糕。芝士蛋糕的配方來自某次模擬宇宙測試中意外生成的甜品文明——該文明只存在了幾十分鐘,但它留下的芝士蛋糕配方經過驗證是真實可操作的。附註:這是它唯一留下的東西。我覺得應該讓它參加一次茶話會。”
三月七看到“只存在了幾十分鐘的文明”時把相機放了下來,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她忽然想起水脈文明的石板,那塊石板上也是一整個文明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釀酒配方。和這個芝士蛋糕是一回事。都是為了以後還能有人吃到這個味道。
知更鳥的回覆是親自發來的——一道極柔和的鈴聲從通訊面板上響起,她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一如既往地輕柔:“我會來。不帶任何公務裝置,只帶一盒手工曲奇。曲奇配方來自音樂檔案館的失物招領區——一份被認領的展品食譜。備註:食譜的原主人是一位水脈文明後裔,她在認領時留下的唯一要求是——希望有人能用它烤一次餅乾,然後分給朋友吃。”
“一份被認領的展品食譜。”丹恆靠在檔案室門口,手裡端著茶杯,杯底今天依然沒有放冰糖,“和上次你母親的手稿是同一批迴家的展品。檔案館的失物招領區最近大概很忙。”芙寧娜把知更鳥的回覆抄在茶飲日誌扉頁上,她說那下次路過匹諾康尼的時候帶一份烤好的曲奇去歸檔。
中午,艦長的回覆是和駭兔聯名發來的。駭兔在回覆裡詳細列舉了泡麵的種類、數量、以及攜帶便攜爐灶的可行性,艦長在後面加了一行簡短的附言:“我們會來。帶泡麵。不是速食杯麵,是休伯利安特製豚骨拉麵——麵餅是今天早上現揉的,湯底用筒骨熬了幾個小時。駭兔說既然是星際茶話會,泡麵不能輸給知更鳥的手工曲奇。附註:觀星說她算過星象,今天下午的茶會大機率不會遇到任何突發事件。她說這話時我不太信——因為她每次說‘大機率’的時候,實際發生意外的機率反而更高。但她堅持要來,說上次星穹列車來送泡麵,她想當面說一聲謝謝。”
花火在下午一點準時出現在觀景車廂門口。她沒有走通風管道,沒有用全息投影,甚至沒有讓阿哈幫她開門。她穿著那件在匹諾康尼穿過的淡紫色日常便服,頭髮紮成兩條不對稱的馬尾,左手拎著一個便攜冷藏箱,右手抱著一疊還沒拆封的彩色紙杯,嘴裡叼著棒棒糖。她把冷藏箱放在吧檯上,開啟蓋子,裡面是整整齊齊的手工巧克力,每一顆表面都畫著不同的圖案。她拿起其中一顆放在帕姆面前,巧克力表面畫著一隻豎大拇指的帕姆側臉,耳朵的弧度和帕姆品控日誌扉頁上的印章一模一樣。
芙寧娜看著那顆畫著帕姆側臉的巧克力,又看看花火。“你說今天茶話會的茶由你泡。你準備泡什麼。”花火從冷藏箱最底層抽出一個密封罐放在吧檯上,罐子裡是深藍色的乾燥果實——星藍果,和芙寧娜之前在檔案館裡釀過的那種是同一種。但花火這罐的果實表面白霜更厚,在燈光下泛著極細微的銀色光點。她把手寫配方放在旁邊,上面是銀狼的筆跡:“水脈酵母二代·花火改良版。在原配方基礎上調整了發酵溫度曲線,添加了微量翁瓦克香草提取物。釀出來的酒比原版更淡,但回甘更長。建議搭配手工巧克力一起食用。備註:這是我逆向分析後幫花火復原的配方。她試了好幾個批次,每一批都被阿哈偷喝過。這一罐是倖存者。——銀狼。”花火補充說阿哈確實偷喝過好幾批,但這一批她提前在罐身上畫了阿哈被帕姆追著跑的小畫,阿哈就不敢碰了。
阿哈的便籤從通風管道柵欄縫隙裡精準地掉進花火的冷藏箱,正面只寫了一個字:慫。字跡後面黏著一顆還沒拆封的草莓味棒棒糖,糖紙上畫著帕姆手持管理日誌的簡筆畫。
茶話會正式開始。帕姆站在公告欄前宣讀了花火策劃案的第一條——不接受正式議程,不接受會議紀要,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嚴肅講話。讀完它把策劃案翻過來,發現背面還有一行銀狼的加密字跡:“但可以接受即興發言。即興發言不需要提前報備。”它把這條也念了出來,然後宣佈本次茶話會允許即興發言,但它保留了隨時打斷的權利。
知更鳥端著一盒手工曲奇在芙寧娜旁邊坐下。曲奇的形狀是音符,每一個音符的符頭裡都嵌著一顆翁瓦克寄來的星藍果乾。黑塔用刀把芝士蛋糕切成精確的等份,每一塊的大小剛好夠一口吃完。她把其中一塊遞給坐在她旁邊的銀狼,銀狼表示自己不是來參加茶話會的,只是來確保加密通道穩定。黑塔說加密通道在她離開空間站之前就己經測試完了,你現在坐在這裡吃蛋糕屬於社交行為,和程式碼無關。銀狼低頭看著手裡的蛋糕,沉默了片刻,然後把盤子拉近自己,說那就算是資料分析中場休息。
三月七的相機快門聲貫穿了整個下午。她拍下了艦長端出豚骨拉麵時所有人同時湊近鍋邊深吸一口氣的瞬間,拍下了駭兔用資料板記錄泡麵烹飪引數時花火在旁邊試圖往湯底裡加跳跳糖被阿哈從通風管道里扔便籤阻止的動作,拍下了帕姆用短爪艱難握住曲奇的側影。最後一張是芙寧娜坐在吧檯邊,手裡端著花火泡的星藍酒,嘴角弧度偏移了一點點——不是看板孃的標準微笑,不是被抓拍時的狡黠,是那種有人在你身邊忙了一下午只為讓你喝上一杯不一樣的茶時,不自覺浮現的、很輕很輕的笑。
傍晚,黑塔把最後一個芝士蛋糕的碎屑從盤子裡掃進嘴裡,站起來拍了拍白大褂,說茶話會的資料採集完畢,結論是這種非正式社交行為對生產效率沒有顯著提高,但參與者心率變異性的改善幅度值得進一步觀察。知更鳥把剩下的曲奇分裝成幾個小袋,每袋附了一張手寫卡片,卡片上用工整的字跡寫著同一句話:“謝謝你們讓檔案館的曲奇配方重新被烤出來。這是它應該有的味道。”艦長和駭兔把便攜爐灶收好,在舷梯上對芙寧娜揮手說明天還有任務但以後每次路過都會帶新的泡麵口味。觀星在他旁邊輕輕補充了一句今天的茶會沒有意外,星軌很穩。
花火是最後一個走的。她把冷藏箱裡剩下的手工巧克力全部留給帕姆——每一顆的圖案都不同,她一顆一顆仔細交代:這是阿哈被帕姆追著跑,這是三月七的相機鏡頭蓋飛出去的瞬間,這是丹恆檔案室抽屜裡所有空格都被填滿的那一天——提前畫的。帕姆把冷藏箱搬進廚房,在品控日誌上嚴肅地寫下:“收到花火乘客手工巧克力多顆,每一顆的圖案均需單獨歸檔帕。歸檔工作預計將持續數個標準日帕。”
深夜,芙寧娜在茶飲日誌裡為今天的茶話會單獨寫了一頁。結尾只有幾行字——花火泡的星藍酒比我自己釀的更淡,但回甘更長。她說銀狼幫忙改進了發酵溫度曲線,翁瓦克的香草是那個女人聽說她要來特意寄的。所以這杯酒裡有水脈的酵母、翁瓦克的土壤、銀狼的逆向分析、花火試了好幾個批次才確定的溫度。喝起來很像楓丹的海風加了一點匹諾康尼的甜。今晚的茶話會散場了,但星藍酒還會釀下去。期待第二屆。
她擱下筆,把茶壺放在吧檯上。窗外星軌緩緩轉過,導航系統上的下一站座標還沒有亮起,但茶壺是滿的,便籤還壓在枕頭下面,冰箱裡多了一整盒手工巧克力。明天早上差三分鐘六點她會準時出現在廚房,用新一批翁瓦克茶葉泡第一壺早茶。茶話會結束了,但茶還是熱的。
【今天之後,應為等級受限,以後不能日更了(如果資料不好會先繼續日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