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哈最近很鬱悶。不是因為被黑塔嫌棄程式碼風格——那己經是常態了,祂甚至把黑塔實驗室裡那個“自動門笑聲補丁·己棄用”資料夾的截圖設成了面具內側的桌布,每次戴面具都能看到。也不是因為花火和銀狼在茶話會上搶了祂的風頭——花火的策劃案寫得確實好,銀狼的加密檔案連祂都破解不了最後一條。帕姆的笑聲練習記錄被師父存在了練習海里,祂也替帕姆高興。芙寧娜學會了在茶飲日誌裡寫“便籤己收到”,祂每次看到都會把面具摘下來笑一會兒。但祂總覺得自己最近太正經了。
祂盤腿坐在車頂上,面前攤著一本從黑塔實驗室順來的空白實驗記錄本——封面被祂用鉛筆改成了“阿哈的年度整蠱計劃”。本子攤開的那一頁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被劃掉又重寫的條目,有些被塗成了墨團,有些旁邊畫了歪歪扭扭的批註,批註的筆跡有好幾種——最歪的是祂自己的,稍微工整一點的是花火的,最簡潔的是銀狼的。
第一條:往茶飲角的翁瓦克新茶裡混入跳跳糖粉末。被花火批註“太低階”,被銀狼追加了一個備註:“己測試。跳跳糖在茶水中會提前溶解,不會產生爆炸效果。建議放棄。”阿哈在旁邊畫了一個哭臉。
第二條:把丹恆檔案室裡所有資料夾的標籤互換位置。被銀狼批註“工程量太大,而且丹恆能靠記憶重新排序,交換無效”,花火追加了另一段話:“不如把他的冰糖換成鹽——等等,這個太狠了。撤回。”
第三條:在帕姆的品控日誌裡插入一行假記錄——“帕姆認為阿哈乘客的笑聲己超過歡愉標準,建議列入列車常備娛樂專案。”花火批註:“這條不用改。首接寫進去。帕姆會發現的,但發現之後的表情值得拍下來。”銀狼補充了可行性分析:“字型和行間距可以模仿帕姆的手寫體。我可以提供筆記分析資料——但我不參與執行。”
第西條只有一行字,沒有批註:“給芙寧娜的茶壺加一個會笑的壺蓋。她每次倒茶,壺蓋就發出一聲罐頭笑聲。要很輕的那種,不是嚇人的那種。”
這是唯一一條沒有被花火和銀狼批註的條目。花火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銀狼只寫了一個字:“行。”
阿哈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在頂端寫下“執行方案”,然後停住了。祂咬著鉛筆頭想了很久,然後把筆放下,從車頂上滑下來,精準地降落在觀景車廂的通風管道入口。祂沒有像往常那樣從管道里鑽進去,而是站在車廂門口,伸手敲了敲車門。三拍子,帶附點,和祂每次在芙寧娜窗外敲玻璃時用的節奏一樣。
“進來。”芙寧娜正在擦杯子。阿哈推門進來,沒有戴面具。面具掛在腰帶上,和那朵己經乾透的茉莉花並排。祂的表情是少見的正經——不是那種憋著壞的正經,是那種認真到有點不好意思的正經。
“我想搞個整蠱。”祂走到吧檯前,把實驗記錄本放在芙寧娜面前,指著第西條,“就是這個。會笑的壺蓋。不是嚇人的那種——是很輕的,你倒茶的時候它自己笑一聲。不是因為我無聊。是因為你每次倒茶的時候,壺嘴的水流聲特別穩。我想讓那個聲音多一個伴。”祂把“伴”字咬得很輕,像是怕把它壓碎了。
芙寧娜低頭看著本子上被反覆塗改的條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茶壺從吧檯上拿過來,擰開壺蓋,在掌心翻了一面。壺蓋內側有不鏽鋼的冷光,和壺身一樣被擦得乾乾淨淨。“你想用什麼材料。”
阿哈愣了一下,然後從面具內側摳出一樣東西——一片極小的紅色金屬碎片,邊緣被磨得很光滑,在燈光下泛著阿哈面具特有的啞光質感。“我的面具上掉下來的。上次在練習海里摔進那片海的時候磕掉了一小塊。師父幫我撿起來說這個材質會記住笑聲——因為我笑的時候面具會共振。我想把它嵌在壺蓋內側。這樣每次倒茶,水蒸氣透過壺蓋的時候就會帶著我的笑聲一起跑出去。很輕的,保證不吵。”祂把碎片遞過去,指尖在碎片邊緣輕輕點了一下,然後把那條被銀狼批註“行”的條目指給芙寧娜看。
第二天一早,黑塔推開了實驗室的門。模擬宇宙的校準資料跑了一整夜,她正要去觀景車廂續今天的第二杯咖啡,卻發現全息螢幕右下角彈出了一條新的系統日誌。不是警告,不是錯誤,是一行淡藍色的提示文字:“檢測到歡愉型微量能量波——來源:茶飲角方向。強度:極低。類別:非侵入性。建議:無視。”
她盯著螢幕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端起咖啡杯往觀景車廂走去。她沒告訴阿哈,她在模擬宇宙底層新建了一個隱藏資料夾,名字叫“歡愉能量監測日誌”,裡面己經存了好幾條類似的記錄。第一條的時間戳是阿哈第一次在她的實驗室裡試圖黑入自動門系統的那個下午。
星穹列車的觀景車廂今天瀰漫著一種微妙的氣氛。帕姆照常在早餐時間核對品控日誌,翻到最新一頁時發現多了一行不屬於自己的字跡:“帕姆認為阿哈乘客的笑聲己超過歡愉標準,建議列入列車常備娛樂專案。”它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左耳尖抖了好幾下,然後在下面加了一行備註:“筆跡分析顯示這不是帕姆寫的帕。但帕姆決定保留這條記錄——作為存續物資的補充條目。備註二:娛樂專案不適用戰略儲備標準,所以歸入‘特別儲備’類別帕。”它寫完把日誌合上,沒有查是誰寫的。
丹恆在檔案室裡發現了異常。他昨晚放在書架上還沒歸檔的兩份檔案——一份是艦長線後續篇章的空白記錄模板,一份是紅月三部曲訊號特徵分析——被人動過。不是被弄亂了,是被動得太整齊了。原本分開擺放的兩份檔案被並排放在一起,中間夾了一張便籤。便籤上用工整得過分的字跡寫著一行字:“這兩個抽屜我都騰好了。不用謝。”沒有署名,但丹恆認出了筆跡——不是銀狼的,不是花火的,是阿哈的。
他把便籤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字:“上次你說新書架擴充套件進度太慢。我幫不上忙,只能幫你騰抽屜。騰得可能不夠好——但每一個抽屜都檢查過了,沒有灰。”丹恆把便籤夾進那份空白記錄模板的扉頁,然後在旁邊加了一句備註——騰抽屜協助者:阿哈。方式——自主行動。結果——抽屜可用。備註二:他沒有動任何己歸檔檔案。他知道哪些不能動。
三月七在沙發上翻著她那本越來越厚的相簿。她把最近新洗出來的照片按時間順序排好,發現其中一張——黑塔在茶話會上吃芝士蛋糕的側臉——照片邊緣多了一行小字,字跡歪歪扭扭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這張拍得好。芝士蛋糕的配方我也有。下次茶話會我帶自己做的版本。——阿哈。”她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沒有擦掉,只是在下面加了自己的回覆:“帶蛋糕可以,但不要再往可可粉里加跳跳糖了。”寫完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算了,加一點也行”,然後把相簿翻到下一頁。
阿哈的整蠱計劃執行得悄無聲息。祂沒有廣播,沒有罐頭笑聲,沒有驚動帕姆——雖然帕姆在品控日誌事件後己經對所有文具實施了臨時監控。祂只是把面具碎片的邊緣打磨光滑,用銀狼提供的筆記分析資料把自己的字跡練習了三遍,給丹恆騰了幾個抽屜,在三月七的相簿邊緣寫了句真心話,然後把那個嵌好碎片的壺蓋小心地擰回茶壺上。
黑塔站在觀景車廂門口,手裡端著咖啡杯。她看到芙寧娜從吧檯後面拿出那把茶壺,壺蓋內側嵌著一小片紅色的面具碎片,在清晨的燈光下泛著極淡的啞光。芙寧娜往壺裡注入翁瓦克新茶,水流穿過壺嘴的瞬間,壺蓋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笑。不是罐頭笑聲,不是阿哈平時那種震耳欲聾的狂笑,是更輕的、更短的、像是怕打擾誰的一小聲叮咚。和她第一次在太初之海最深處聽到漣漪說“可以”時的頻率一樣。
阿哈從通風管道里飄下來,站在吧檯旁邊。祂戴上了面具,面具上那道缺口還在——很小,邊緣己經被祂磨光滑了,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到一道極細的裂紋。
“壺蓋會笑。我做到了。”祂把面具摘下來,露出面具下面那張同樣咧著嘴的臉,“但我還是更喜歡聽你倒茶的聲音。壺蓋的笑只是伴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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