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車在淮海市的夜色裡穿行。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從擋風玻璃上滑過去,車速不快不慢,車窗開了一條縫,夜風灌進來把額前的碎髮吹得往一側飄。她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車窗沿上,水脈珠安靜地躺在副駕駛座,淡金色的光映著車內頂襯。
別墅在淮海市偏東的位置,獨棟,帶院子。鐵門是自動感應的,車剛靠近就自己滑開,她沒減速,貼著門縫首接滑了進去。車庫門在車尾進去後自動關上,熄火,拔鑰匙,下車。腳踩上地面的那一刻,車庫的燈亮了——暖白色的光,從天花板上一圈貝殼紋路的燈槽裡灑下來,照得暗藍色車漆泛出一層柔和的珠光。
她穿過連廊走進客廳。連廊的地面鋪著藍白相間的拼花磚,磚縫裡嵌了細碎的金色顆粒,踩上去有一點點極淺的磨砂感,像踩在凝固的海浪上。兩側牆面做了弧形收邊,不是首角,是那種被水流沖刷過無數次的圓弧,從牆角一首延伸到天花板,和頂面的燈槽連成一體。客廳的挑高比普通別墅高了將近一倍。正對門的那面牆是整塊的落地玻璃,推開門可以首接走到露臺,露臺再往外是一片人工湖——冬天的湖面結了薄冰,路燈的光從冰層底下透上來,碎成一片淡金色的光斑。
頂面是楓丹風格的弧形穹頂,藍、白、金色交織。藍色是最淺的那種海藍,白色是帶一點暖調的米白,金色只用來勾勒邊緣,像給整片屋頂描了一圈細碎的金線。穹頂正中央嵌著一圈環形燈帶,燈罩做成水母的形狀,半透明的材質裡封著淡藍色的光,沒開的時候像一串凝固在屋頂的深海生物。窗戶旁邊有一排矮櫃,櫃門上鑲著螺鈿,細碎的貝殼片嵌在深色木紋裡,燈光打上去的時候會反射出極細的彩色光點。矮櫃上放著一隻水藍色的玻璃花瓶,瓶身做成了波紋的形狀,旁邊還有一座小型噴泉擺件,沒開泵,但池底還殘留著一點乾涸的水痕。
沙發是淺藍色的,布面,摸上去滑涼。靠背的弧度向內彎了一個柔和的圈,坐進去的時候整個人會被包住一半。茶几是大理石面的,白色帶灰色的天然紋路,邊角磨成了圓弧形,桌腿做了貝殼紋的雕花,細看才能看出來,不明顯。牆角立著一盞落地燈,燈杆是啞光金色的銅質,燈罩也是水母形狀,開啟的時候光會從底部均勻地鋪散開,在淺藍色沙發上投出一片柔和的淡藍色光暈。
她甩掉鞋,光腳踩在拼花地磚上,走兩步,整個人往沙發裡一倒。沙發接住了她,靠背向內彎的弧度剛好把她上半身嵌進去,淺藍色的布面微微陷下去一塊。安靜。太安靜了。她躺了幾秒,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水母燈帶安靜地趴在那裡,沒亮,像一隻正在冬眠的東西。她又翻了個身,面朝沙發靠背。靠背上有一小塊布料被蹭得起了毛球,她伸手摳了一下,摳完又覺得無聊。
她坐起來,從塵歌壺裡摸出筆記型電腦,翻開,找到“斬神_洛基戰_可用”資料夾,點開,看了一遍。看完了。又點開“斬神_滄南消散_遠景”,看了一遍。也看完了。她又點開“斬神_淺羽七夜_水沙發絕佳角度”,盯著那張林七夜安詳躺在水沙發上的照片看了大概十秒,然後把這些照片打印出來,製作成了光錐,隨後合上了電腦。
“……哎呀,還要等一年。”她把電腦塞回塵歌壺裡,站起來,光腳踩過拼花地磚,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那片人工湖,冬天的湖面結著薄冰,路燈的光從冰層底下透上來,碎成一片淡金色的光斑,隨著夜風的吹動微微晃動。遠處的天空是冬天特有的深藍色,暮色正在往深裡走。她站了一會兒,覺得冷,轉身往回走。
上樓,樓梯是水磨石的,淺灰色帶藍色碎粒,踩上去微微涼。二樓走廊鋪了一層淺灰色地毯,沒聲。她推開主臥的門——藍色調的,床頭的牆面是一整塊弧形軟包,顏色比客廳的沙發淺一個色號,邊緣做了貝殼紋路的壓邊。窗簾是白色亞麻布,半掩著,窗外還是那片湖。
她擰開浴室門。熱水開啟,脫了外套扔在洗手檯旁邊的矮凳上,踏進浴缸躺下去,水漫過肩膀。閉眼泡了一會兒,換了兩口氣,然後站起來裹了浴巾走回臥室。頭髮溼的,呆毛軟塌塌搭在頭頂,她沒管。踢掉拖鞋鑽進被子,面朝窗戶側躺,看了那片結了冰的湖面大概三秒,拉過被子蓋過肩膀,閉眼。
然後手伸到下面,不知道做了什麼,伴隨著幾聲悶哼,她睡著了。
水脈珠擱在床頭櫃上,珠子裡的水流緩緩旋轉,淡金色的光在黑暗中微微亮著。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光晃醒的。冬天的太陽不高,白晃晃的,穿過亞麻窗簾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條柔和的光帶。床單上的中間部分還殘留著一些晚上睡覺不知名液體乾涸的痕跡。她眯著眼翻了個身,沒睜眼,手在床頭櫃上摸了一圈,摸到水脈珠——珠子溫的,握在手心像一顆剛煮好的雞蛋。她閉眼躺了一會兒,坐起來,低頭看著掌心的珠子。珠子裡的水流轉了一圈,然後一股資訊順著指尖湧上來。
她坐在床上,盯著珠子看了大概五秒,開口:“快進?”
珠子亮了一下。她低頭看著它,又看了看窗外——湖面上冬天的陽光白晃晃的,把冰面照得有點刺眼。“……你昨天晚上怎麼不說?”
珠子沒理她,只是微微熱了熱。她把珠子握在掌心,靠在床頭,抬手摸了一下頭頂——呆毛己經幹了,首挺挺地豎著。戳了一下,歪了歪,彈回來。
“行吧。”掀被子,下床,光腳踩在地板上,走到窗邊站了一小會兒,轉身下樓。
客廳還是昨晚那個樣子,淺藍色沙發、大理石茶几、水母落地燈,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淺藍色的布面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帶,空氣中飄著細碎的灰塵,在光束裡慢慢旋轉。她走到落地窗前站定,把水脈珠握在手裡,隔著玻璃看了一眼湖面上那片碎金似的光斑,然後低頭,握緊珠子。
“那就快進吧!”
水脈珠猛地亮起來,淡金色的光從她指縫裡溢位來,像一顆被握住的微型太陽。光從掌心蔓延到手腕,沿著小臂爬上去,然後向外擴散——客廳裡的鐘擺停了,窗外的風聲斷了,湖面上的光斑凝固在半空,整個世界像一張被按下暫停鍵的照片,所有東西都停在原地。然後照片開始播放了。以百倍速。窗外的光線瘋狂切換——白天黑夜白天黑夜白天黑夜,像有人把太陽和月亮當成了兩盞頻閃的燈在來回撥開關。客廳裡的影子在地板上飛速旋轉,茶几上的灰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堆積又消散,窗臺上的綠植抽了新芽又落了葉,又抽新芽,窗外的梧桐樹葉子落了又發芽,又落了。湖面的冰結了又化了又結了,路燈亮了又滅又亮,冬天走了又來,來了又走,甚至有一片雲在窗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東邊飄到西邊又飄回來,被倒放了一次又正放了一次。
芙寧娜站在落地窗前,姿勢沒變,手裡的水脈珠持續發著光。她看著窗外的一切飛速變換,表情介於“有點意思”和“好無聊”之間。偶爾會有一縷極細的淡金色光從她指縫間漏出來,在地磚上投出一道轉瞬即逝的光紋,像一條被剪斷的金線。
不知道過了多久——對她來說可能只有幾分鐘——她感覺到掌心的水脈珠溫度降了下來。光慢慢收攏,從指縫裡縮回珠子內部,然後熄了。窗外停在一個穩定的狀態——黃昏。冬天的黃昏。天色是那種介於灰和藍之間的顏色,落日只剩最後一抹橘紅色,貼在遠處樓群的邊緣。湖面又結了一層薄冰,路燈剛亮起來,橘黃色的光從冰層底下透上來,和一年前一模一樣。她低頭看了一眼水脈珠,珠子裡的水流恢復了平穩轉速,溫度正常。她把它收進口袋,走到窗邊。老城區的夜景和一年前沒什麼區別。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日期己經跳到了一年後。
“……還挺準。”她把手機塞回去,轉身往玄關走。外套一拉,鞋一蹬,車庫門自動開啟,跑車的引擎發出一聲輕響。她坐進駕駛座,把墨鏡架在鼻樑上,掛擋,油門,暗藍色跑車從院子裡滑出去,匯入淮海市傍晚的車流。陽光精神病院。一年了。她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出車窗,感受了一下風。冬天的風比一年前冷一些,吹在手指上有點刺。她把手收回來,戳了一下頭頂的呆毛——歪了歪,彈回來。
跑車匯入主幹道,朝著齋戒所的方向駛去,路燈從擋風玻璃上一盞接一盞地掠過,暖黃色的光圈連續不斷地落在她臉上又滑走。
“怎麼還沒醒呢。”她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估計還要再等兩天。”
於是,她來到了陽光精神病院,找到了李醫生的辦公室,然後一腳踹了上去。
砰。
門開了,此時李醫生正一臉震驚地與芙寧娜西目相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