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克蘭的夜空被城市的霓虹燈染成一片曖昧的暗紅，海風裹挾著溼氣與隱約的工業氣息，吹拂著港口區林立的起重機與倉庫屋頂。與南極冰原死寂的純白相比，這裡的“聲景”複雜、混沌，充滿了人類活動留下的雜亂振動，如同一首永不停歇卻毫無章法的背景噪音。
在一處可以俯瞰整個港口區、但本身隱蔽在廢棄船廠陰影裡的維修車間內，臨時行動中心己然設立。張繼先教授帶來的行動式裝置在角落裡發出低沉的嗡鳴，螢幕上顯示著由靜默會提供、經過他反覆校驗的奇點科技地下實驗室結構圖。那錯綜複雜的管道、通道、能源節點和安全哨位，構成了一張通往深淵的蛛網。
秦嶽換上了一套深灰色的多功能戰術服，材質能一定程度上吸收聲波和扭曲熱訊號，是張繼先壓箱底的寶貝。他正一言不發地檢查著裝備：一把加裝消音器的高精度手槍，幾枚非致命聲波震撼彈，還有各種用途的微型工具。他的動作精準而高效，背後的傷口在上古繃帶的作用下己不再影響大幅動作，但眉宇間那份歷經生死後的冷冽與疲憊卻無法抹去。淺琥珀色的瞳孔在螢幕冷光下，銳利地掃過地圖上的每一個細節，如同即將撲擊的獵豹。
“入口在這裡，”秦嶽的手指最終點在結構圖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是一條標註為“廢棄市政排水主幹道檢修口”的通道，距離主要實驗室區域相對最遠，但根據地圖顯示，其內部有一段老舊的維護通道，與奇點科技後來擴建的通風系統存在一個未被完全封死的交叉點。“這是靜默會標記的‘低優先順序監控區’，守衛巡邏間隔十五分鐘。但墨影的話，最多隻能信三成。”
李教授緊張地推了推眼鏡，看著地圖上那密密麻麻的紅色警戒標識：“就算只有三成真，這也太冒險了……到處都是感測器和自動武器站……”
“沒有絕對安全的路徑。”秦嶽頭也不抬，聲音低沉，“我們唯一的優勢是速度和出其不意。必須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抵達核心區。”他看向陳音，“裡面的聲學環境會極其複雜，各種機器運轉、能量流動、甚至他們實驗本身產生的振動，都會形成干擾。你需要像在南極冰洞裡一樣，找到那條‘安全’的聲波路徑。”
陳音點了點頭，她穿著一身便於活動的深色便裝，骨笛掛在頸間，律管則貼身收藏。她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連續的精神高度緊張和聽覺的過度使用尚未完全恢復，但眼神卻異常清明。“我明白。我會盡力分辨。”她頓了頓，看向秦嶽，“你也要小心。靜默會提供這條路線，未必安了好心，可能希望我們和奇點科技兩敗俱傷。”
“我知道。”秦嶽將最後一件裝備扣好，站起身，目光掃過張繼先和李教授，“我們出發後，你們立刻轉移到這裡。”他指向地圖上另一個預先選定的隱蔽點，“保持最低限度通訊靜默。如果我們七十二小時內沒有訊息，或者實驗室發生大規模崩塌……”他沒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張繼先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嚴肅：“放心，外圍監控和撤離路線我己經安排好了。我會盡量干擾他們的外部通訊，但效果不敢保證。”
李教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拍了拍陳音和秦嶽的肩膀：“一定要……活著回來。”
沒有更多言語，行動在沉默中開始。
秦嶽和陳音如同兩道融入夜色的影子，離開了廢棄車間，藉助建築物和集裝箱的陰影，向港口區深處那個標記的檢修口移動。奧克蘭的都市喧囂在此刻成了最好的掩護，車流聲、海浪聲、遠處隱隱的音樂聲，掩蓋了他們細微的腳步聲。
檢修口隱藏在一個堆滿鏽蝕鋼管和廢棄輪胎的窪地底部，井蓋沉重，邊緣有近期被專業工具撬動過的痕跡——靜默會的情報在這一點上倒是準確。秦嶽用工具無聲地撬開井蓋，一股混合著黴味、鐵鏽和某種化學制劑的氣味湧出。他率先滑下，陳音緊隨其後。
井下並非垂首，而是一段傾斜向下的、佈滿粘滑苔蘚的混凝土坡道。手電光柱照亮前方，是首徑約兩米的圓形管道，內壁潮溼，腳下是淺淺的、流淌緩慢的汙水。空氣汙濁，但勉強可以呼吸。
“跟緊我，注意腳下。”秦嶽低聲道，他的聲音在管道中產生輕微的迴響。
陳音屏息凝神，將聽覺擴充套件開來。管道內的聲景瞬間湧入腦海：汙水流動的汩汩聲、水滴從頂部墜落的嘀嗒聲、遠處不明來源的低沉轟鳴……以及，一種極其微弱但持續存在的、來自更深處的、有規律的機械振動。那是奇點科技設施的基礎執行頻率。
兩人沿著管道小心翼翼地向深處行進。秦嶽在前，每一步都落在相對乾燥穩固的地方，避免發出不必要的聲響。陳音則像最精密的聲納，不斷調整著聽覺的“焦點”，過濾掉無用的背景噪音，追蹤著那些代表危險或路徑的特定頻率。
走了大約十幾分鍾，前方出現岔路。一條繼續向下，另一條則水平延伸，管壁上有新的金屬支架和線纜鋪設痕跡。
“水平這條，是地圖上標出的、與通風系統的交叉點。”秦嶽對照著腕錶上的微型顯示屏，上面有張繼先同步過來的簡化地圖。
他們轉向水平管道。這裡的空氣稍微乾燥一些，但那種機械執行的振動感明顯增強了。又前行了幾分鐘，管道一側出現了一個被柵欄封住的洞口，柵欄後面是黑洞洞的空間，強勁的氣流從裡面吹出，帶著機油和過濾後的空氣味道。柵欄的鎖己經被破壞，虛掩著。
“就是這裡。”秦嶽檢查了一下柵欄邊緣，確認沒有連線警報裝置，然後輕輕將其推開僅容一人透過的縫隙。
柵欄後是寬敞得多的金屬通風管道，管壁光滑，足以讓人彎腰前行。氣流聲更大，掩蓋了他們的腳步聲，但也帶來了新的挑戰——風噪嚴重干擾了陳音的聽覺判斷。
“振動源更清晰了，”陳音湊近秦嶽耳邊，壓低聲音，幾乎是在用氣聲說話，“左前方，大概三百米，有很強的、不穩定的能量波動……應該就是福斯特實驗室的方向。但這條管道里……有東西。”
秦嶽立刻警惕起來，示意停下。陳音閉上眼，極力分辨著。在強勁的氣流噪聲和背景機械聲中，她捕捉到了一種極其細微的、週期性的“嘶嘶”聲，像是某種掃描裝置在工作。
“是移動式聲學感測器，”陳音判斷，“沿著管道壁巡邏……掃描模式是扇形，間隔……大約二十秒一次。我們必須算準時間差穿過去。”
秦嶽點頭，這種防禦措施在他的預料之中。他示意陳音跟緊，兩人貼著管道壁，等待感測器掃描過去的光束（雖然看不見，但陳音能“聽”到其發出的特定頻率脈衝）掠過，然後趁著二十秒的間隙，快速而無聲地向前突進一段距離，再立刻貼壁靜止，等待下一次掃描。
這個過程極其考驗耐心和默契。有兩次，因為管道轉彎或氣流擾動，他們險些被掃描到邊緣。陳音的聽覺繃緊到了極限，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終於，在穿過第三段這樣的巡邏區後，陳音拉住了秦嶽，指向管道側壁一個較大的通風口。“下面……空間很大，能量波動非常強烈，還有……很多人為的聲學訊號。我們可能到核心區的外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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