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聲形:竊聲者》第108章 冰原上的篝火(1)

作者:紹師·1天前

引擎的轟鳴聲在寂靜的高原夜空下格外刺耳。幾束搖晃的車燈如同利劍,劃破黑暗,將陳音、張繼先和多吉次仁三人疲憊而警惕的身影牢牢釘在山坡上。

多吉次仁最初的驚愕過後,立刻聽出了擴音器裡傳來的、帶著濃重安多口音的藏語喊話內容。那不是威脅,而是帶著急切和擔憂的詢問。他站起身,用流利的藏語高聲回應,聲音在空曠的谷地裡迴盪。

車燈後的騷動平息下來,引擎熄火。十幾個身影從越野車和卡車上跳下,手裡拿著手電筒和簡單的棍棒工具,而非武器。他們穿著厚重的、沾滿油汙的藏袍,臉龐被高原的陽光和風霜刻成深褐色,眼神里混雜著警惕、好奇,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對這片土地本能般的憂慮。

為首的一位老者,鬚髮皆白,但腰板挺首,走到多吉次仁面前,兩人用藏語快速交談起來。多吉次仁的語氣從戒備逐漸轉為激動,不時指向身後巍峨的雪山輪廓,以及陳音和張繼先。

陳音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但並未完全解除警惕。她的聽覺擴充套件到極限,捕捉著這些陌生人的心跳和呼吸節奏——有力、略顯急促,但並沒有敵意或欺騙的波動,更多的是困惑和一種樸素的關切。她也能“聽”到他們身上帶來的氣息:柴油、菸草、牛羊糅粑的味道,與這片荒原融為一體,是生活在此地的人最真實的印記。

張繼先教授緊張地推了推眼鏡,小聲問:“多吉老哥,他們……是?”

多吉次仁結束交談,轉身面向陳音和張教授,臉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表情:“是附近幾個牧場的人。他們說,幾個小時前,看到雪山深處(他指了指聖殿方向)亮起了很不尋常的光,像閃電,但顏色不對,而且持續了很久。接著就感到了腳下大地傳來的震動,不是雪崩,更像是……山在發怒。他們擔心是觸怒了山神,或者有什麼大災禍要發生,所以幾家湊了車,壯著膽子過來看看情況。”他頓了頓,看著陳音,“我把你們說成是進山考察遇到意外、與隊友失散的地質學家。其他的,我沒多說。”

淳樸的救援理由,卻意外地觸碰到了部分真相。這些世代居住於此的牧民,他們的感知與這片土地的血脈相連,即使不理解那光芒和震動的本質,卻本能地察覺到了異常。

老者走向陳音和張繼先,用生硬的、帶著口音的漢語說道:“你們,沒事?山裡面,不能待,危險。”他的目光落在陳音年輕卻寫滿疲憊與堅韌的臉上,又看了看狀態明顯不佳的張教授,揮了揮手,“上車,回營地。暖和,有茶。”

沒有多餘的疑問,沒有盤查身份,只有最首接的人性關懷。在這片冷酷的高原上,這簡單的善意如同寒夜裡的篝火,瞬間溫暖了三人幾乎凍僵的身心。

“謝謝!太感謝了!”張繼先教授連聲道謝,幾乎要落下淚來。

陳音也深深鞠了一躬:“謝謝你們。”

牧民們幫忙攙扶起虛弱的張教授,將他們的簡易行裝搬上卡車後廂。陳音被安排坐在一輛越野車的副駕駛,開車的是一個沉默寡言的年輕藏族漢子。車輛調頭,沿著顛簸不平的牧道,向遠離雪山的方向駛去。

車窗外是無邊的黑暗,只有車燈照亮前方一小片雪原。陳音靠在椅背上,身心俱疲,但大腦卻無法停止運轉。秦嶽獨自斷後的身影,玄寂那冰冷決絕的通牒,聖殿內外的激戰,以及那覆蓋全球、穿透靈魂的深度掃描……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帶來陣陣刺痛。秦嶽還活著嗎?他現在怎麼樣了?那個與自己天賦相關的岡仁波齊“遺物”又是什麼?玄寂為何也去了那裡?

無數疑問和擔憂糾纏著她。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律管,冰涼的觸感帶來一絲微弱的安慰。律管此刻很安靜,只是微微散發著溫熱,彷彿在積蓄力量,或是與遙遠的存在保持著某種最低限度的連線。

身旁的年輕司機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偶爾通過後視鏡瞥一眼這個外表柔弱、眼神卻異常沉靜堅定的漢族姑娘,眼中閃過一絲好奇,但沒有多問。

大約行駛了一個多小時,前方出現了幾點微弱的燈火。那是一個小小的冬季牧場定居點,只有幾間低矮的土坯房和石頭壘砌的羊圈。聽到車聲,幾隻藏獒吠叫起來,打破了夜的寂靜。

眾人下車,被熱情的牧民迎進最大的一間土房。房子裡生著溫暖的牛糞火爐,空氣中瀰漫著酥油茶和乾草的混合氣味。雖然簡陋,卻充滿了踏實的生活氣息。女主人是一位笑容慈祥的藏族阿媽,立刻端上了滾燙的酥油茶和糌粑。

熱茶下肚,驅散了骨髓裡的寒意。張繼先教授和多吉次仁幾乎是癱坐在火爐邊的卡墊上,貪婪地汲取著溫暖。陳音小口啜飲著茶,感受著熱量流遍全身,精神稍稍振作。

多吉次仁用藏語向牧民們解釋著他們“遭遇雪崩、隊友失散”的經過,省略了所有超自然的部分。牧民們聽得唏噓不己,紛紛表示會幫忙留意“失散隊友”的訊息,並讓他們安心在這裡休息。

趁著多吉次仁和牧民們交談的間隙,陳音悄悄閉上眼睛,再次擴充套件聽覺。她過濾掉屋內的談話聲、火爐的噼啪聲、屋外的風聲和犬吠,努力向聖殿的方向“傾聽”。

距離太遠了,只能聽到一片模糊的、低沉的嗡鳴,那是高原本身的地脈振動,其中似乎夾雜著一絲極不穩定的、帶著刺痛感的餘波,像是巨大能量爆發後的殘留。她無法分辨出任何具體的資訊,無論是秦嶽的,還是靜默會的。這種不確定性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

“別太擔心了,孩子。”那位藏族阿媽似乎看出了陳音眉宇間的憂慮,用生硬的漢語安慰道,遞給她一塊風乾肉,“山神會保佑你的朋友。先吃東西,休息好,才有力氣找人。”

陳音感激地點點頭,強迫自己吃下東西。她知道阿媽說得對,現在必須儲存體力,保持冷靜。

夜深了,牧民們為他們騰出了一間小屋。張繼先教授和多吉次仁幾乎頭一沾枕頭就陷入了昏睡,高原反應和連日的極度緊張耗盡了他們的精力。

但陳音卻毫無睡意。她披上外衣,輕輕走出小屋,來到院子裡。高原的夜空清澈得如同黑絲絨,繁星密密麻麻,彷彿觸手可及。寒冷清新的空氣吸入肺腑,讓她精神一振。

那團名為“鑑衡”的柔和白光,悄無聲息地懸浮在她身側。從離開聖殿開始,它就始終保持著這種沉默的伴隨狀態,既不提供資訊,也不干涉行動,只是靜靜地記錄著一切。

“鑑衡,”陳音用意念輕聲呼喚,“秦嶽……他還活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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