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輸機引擎的轟鳴在艙內迴盪，陳音靠在舷窗邊，下方是無垠的南太平洋，湛藍的海面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金光，平靜得令人心慌。從巴黎的唇槍舌劍驟然轉向未知的深海危機，這種切換快得讓人窒息。
坐在她對面的阿米爾·汗，是“守護者”第二小隊的指揮官，一位身材精悍、目光沉穩的前印度海軍特種部隊軍官。他正仔細檢查著戰術平板上的資料流，眉頭微蹙。
“陳博士，”阿米爾抬起頭，他的英語帶著輕微的口音，但清晰有力，“目標海域的最新衛星和遠端聲納掃描資料傳過來了。情況……很詭異。”
陳音湊過去看。螢幕上，代表南太平洋海嶺3號節點區域的海圖被放大。正常的海流、水溫資料旁，疊加著一層不斷變化的彩色頻譜——那是聲學環境監測圖。只見一大片區域的低頻次聲波強度高得異常，像一團不斷膨脹、旋轉的紅色風暴，完全吞噬了先前失聯勘探隊訊號最後出現的位置。
“這種次聲波模式，不屬於任何己知的自然現象，比如海底地震或火山活動。”阿米爾指著風暴中心，“它的頻率結構非常……有組織性，像是某種強大的聲學裝置主動發射的，但波形又極度混亂，充滿了破壞性諧波。”
陳音凝神感知著螢幕上資料所代表的振動意象，儘管隔著螢幕，她依然能感到一種尖銳的不適。“像不像……一種‘聲學沼澤’？或者說是‘振動的流沙’？任何進入其中的振動訊號都會被扭曲、吞噬。”
“很貼切的比喻。”阿米爾表示贊同，“我們的深潛器‘海神號’改裝了最新的複合裝甲和主動聲學阻尼系統，理論上能抵抗高強度聲波衝擊。但面對這種未知的複雜環境，風險依然極高。秦指揮命令我們，以搜尋倖存者和查明情況為第一優先，必要時可以放棄節點部署任務。”
陳音點點頭，握緊了手中的律管。律管傳來一絲溫潤的波動，彷彿在安撫她的不安，也像是在與遠方那片混亂的聲場產生微弱的排斥。“我的律管對那種混亂振動有本能的反感。到了現場，我需要近距離感知，才能找到應對的方法。”
“明白。我們會為您創造機會。”阿米爾頓了頓，語氣凝重，“但請務必小心。根據秦指揮共享的西藏基地干擾訊號分析，這次我們的對手，可能掌握著某種……扭曲的上古聲景技術。”
數小時後，運輸機在湯加王國一個臨時啟用的軍用機場降落。幾乎沒有停留，陳音和阿米爾的小隊迅速換乘一架垂首起降的飛行器，飛往預定的海上匯合點——一艘經過GSCO改裝、懸掛著國際科考船旗的中型船隻“探索者號”。
登上“探索者號”，鹹溼的海風撲面而來。甲板上，銀灰色的“海神號”深潛器己經準備就緒，流線型的軀體在陽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光芒。
簡單的任務簡報後，陳音和阿米爾，以及西名全副武裝、精通水下作戰的“守護者”隊員，進入了“海神號”的耐壓艙。艙門密封，內部只剩下儀器執行的輕微嗡鳴和呼吸聲。
“下潛開始。”阿米爾坐在主控位，沉穩地發出指令。
深潛器緩緩沉入碧藍的海水，陽光逐漸被過濾成幽深的藍綠色。隨著深度增加，外部世界迅速暗了下來，只有深潛器的探照燈劃破黑暗，照亮前方一片片漂浮的浮游生物。
陳音閉上眼睛，將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聽覺上。常規的機械噪音被她的意識過濾，深海固有的背景聲漸漸清晰——遠處鯨魚低沉悠長的歌唱，蝦群發出的噼啪脆響，海流掠過海底山脊的摩擦聲……這是一首宏大而古老的深海交響詩。
然而，隨著“海神號”不斷接近目標海域，陳音開始察覺到不和諧的音符。一種極其低沉、幾乎觸及感知極限的嗡鳴開始滲透進來，如同背景噪音中混入的雜質。它並不響亮，卻帶著一種令人心煩意亂的粘滯感，彷彿能干擾人的思維節奏。
“進入異常區域邊緣。”阿米爾盯著感測器讀數，“外部次聲波強度開始顯著上升。主動聲納探測距離被嚴重壓縮，回波訊號扭曲。”
“海神號”的阻尼系統開始工作，發出抵消性的聲波，抵消著外部混亂能量的衝擊。船體傳來輕微的震動，像是行駛在崎嶇不平的路面上。
“還能堅持嗎？”陳音問。
“目前還在設計裕度內。”阿米爾緊盯著控制面板，“但核心區的強度是這裡的十倍以上。我們必須非常緩慢地接近。”
深潛器像一尾謹慎的魚，緩緩滑向那片聲學風暴的中心。探照燈的光柱在幽暗的海水中顯得無比微弱。陳音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那混亂的振動如同無數根細針，持續刺激著她的感官。她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神，引導律管散發出的和諧波動籠罩自身，才勉強保持住清醒和專注。
“有發現！”聲納員突然報告，“左前方，海底約一百米深度，有大型金屬物體反射訊號！形狀……不規則，像是殘骸！”
“靠過去！”阿米爾立刻下令。
深潛器調整方向，小心地靠近。燈光逐漸照亮了海底的景象——一片狼藉。扭曲的金屬碎片散落在凹凸不平的海底沉積物上，隱約能辨認出那是一艘中型水下勘探船的輪廓。它的船體從中部斷裂，斷面猙獰，彷彿被巨力撕開。船身上GSCO的標誌還依稀可辨。
“是‘海螺號’勘探船……”阿米爾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痛惜。船上二十多名船員和科學家，凶多吉少。
陳音感到一陣揪心。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全力擴充套件感知。“殘骸附近有生命跡象嗎？”
聲納員仔細掃描後，沉重地回答：“沒有……沒有任何大型生命訊號。只有一些被吸引過來的深海生物。”
死亡般的寂靜籠罩著殘骸區，只有那無處不在的混亂嗡鳴，像是對逝者的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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