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嶽沉默了。這就像一個悖論：為了解決能源危機而開發的技術，其副作用可能正在製造新的、更根本的危機。宇宙不是無限的能源倉庫，可以讓他們隨意支取而不付代價。
“暫停‘希望之源’的所有‘諧振節能’主動測試，切換回標準執行模式。”秦嶽果斷下令，“將所有資料和分析模型加密傳送給同盟科學理事會最高許可權小組，請求緊急評估。在我們弄清楚長期影響之前，所有節點禁止啟用‘諧振節能’的主動引導模組，只保留基礎的自適應調諧功能。”
“明白。”李教授沉重地點頭，“另外，陳音在‘遺忘迴廊’的觀測也顯示，那裡的宇宙背景能量場……似乎比模型預測的更‘稀薄’一些。雖然還沒有首接證據表明與‘新聲’網路有關，但值得警惕。”
“通知陳音，提高觀測精度，特別注意背景能量場的任何異常流失跡象。”秦嶽揉了揉眉心。剛剛因為“諧波迴廊”發現而帶來的一點振奮，瞬間被這個新的潛在危機沖淡。
能源，還是能源。彷彿一個永遠擺脫不了的幽靈。
艦隊抵達第十五節點區域。這裡位於一片稀疏的星團外圍，節點GA-15是一顆被改造成共鳴器的矮行星，靜靜懸浮在空曠的星域中。
“掃描目標區域，尋找能量釋放源。”秦嶽命令，暫時將能源的憂慮壓下。
感測器全開，如同無形的巨網撒向虛空。幾分鐘後，結果返回。
“檢測到微弱但持續的能量輻射，來源並非單一焦點，而是……呈彌散狀，遍佈節點周圍約零點三光年的球形區域。”科學官報告，語氣困惑，“輻射頻譜特徵……很古怪，包含多種無法識別的頻率組合，能量級很低，但持續性極強。不像人工裝置，也不像己知的自然天體現象。”
“有周期性或規律性嗎？”
“正在分析……初步判斷，其輻射強度存在極其緩慢的增強趨勢，與‘青溟星雲’事件的殘留特徵有部分相似性，但模式更復雜、更……‘原生’。”
“原生？”秦嶽追問。
“像是一種……宇宙本身發出的‘低語’或‘嘆息’，被我們的節點活動……‘激發’或‘顯化’了出來。”科學官試圖尋找合適的詞彙，“歐姆族的能量感知模型或許能提供更準確的描述，但我們的裝置只能捕捉到物理層面的輻射。”
秦嶽凝視著主螢幕上那片被標記出來的、泛著微弱不可見光暈的區域。宇宙的“低語”？被“新聲”激發的“原生”反應？
“採集輻射樣本，進行最詳盡的光譜和粒子分析。部署長期監測浮標，持續記錄其變化，並與節點GA-15的執行日誌進行關聯性分析。”他下令，“同時，通知科學理事會，將此類‘宇宙原生能量輻射異常’列為新的觀測類別，要求所有節點區域加強監測。”
他隱隱感到，這些看似微弱、孤立、原因不明的能量釋放，或許並非偶然。它們可能是宇宙這個複雜系統，對他們這個“新聲”刺激做出的、尚未被理解的反饋。是善意的共鳴？還是警告的雜音？抑或只是系統調整時無意識的嗡鳴？
答案無從知曉。
就在艦隊完成初步調查，準備前往下一個節點時，又一個通訊請求接入。這次來自同盟資源協調委員會，而且是格拉什上將的私人加密線路。
“秦協調官，打擾了。”格拉什的複眼在螢幕中顯得嚴肅，“關於你提交的《多文明聯合資源開發示範專案倡議書》，理事會原則透過。但選址和參與方，出了點……麻煩。”
秦嶽示意他繼續。
“有三個邊緣星區符合初步條件。但人類‘深空資源集團’、澤拉卡‘精密開採聯合體’，還有幾個中小型礦業協會，都聲稱對其中一個星區——‘灰燼星帶’的某顆富錸小行星擁有優先勘探權或歷史主權主張。爭執很激烈，幾乎要訴諸同盟仲裁庭。”格拉什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你的倡議是想樹立合作樣板，但現在看來，它可能先成為利益衝突的靶子。”
秦嶽沉默片刻。他料到會有阻力，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這麼首接。
“告訴他們，”秦嶽的聲音平靜而冷硬，“示範專案由同盟首屬的資源開發署牽頭，採用全新的競標與合作模式。任何參與方，無論是人類公司還是澤拉卡聯合體，都必須遵守即將出臺的《星際共有資源勘探與開發暫行條例》草案精神，以技術和貢獻入股，而非歷史主張或先到先得。如果誰不接受，可以退出。同盟會邀請其他遵守規則的文明參與。”
格拉什的複眼閃爍了一下：“這會引起激烈反彈，尤其是‘深空資源集團’，他們在地球議會和同盟經濟委員會都有不小的影響力。”
“那就讓他們反彈。”秦嶽道，“‘和諧紀元’不是讓他們用舊世界的規則在新世界裡跑馬圈地的藉口。如果連一個示範專案都推行不下去，所謂的同盟憲章就是一張廢紙。我會讓科爾森將軍整理一份‘網路巡天者’近期處理的資源糾紛報告，附上我的評論，提交給理事會和仲裁庭。讓他們看看，舊思維正在給我們帶來多少不必要的內耗和安全風險。”
“明白。我會轉達你的態度。”格拉什頓了頓，“另外，戴森雲計劃的可行性研究報告初稿出來了。爭議很大，尤其是生態影響評估部分。瑞姆族和幾個生態導向的文明強烈反對在太陽系實施。下次理事會會議，這將是焦點。”
“意料之中。”秦嶽點頭，“先把示範專案推動起來，它如果能成功，證明合作開發比惡性競爭更有效率、收益更大，會為其他爭議提供解決思路。至於戴森雲……我們需要更多資料，也需要備用方案。李教授他們關於‘諧振節能’副作用的新發現，可能會讓能源問題的討論更加複雜。”
結束與格拉什的通訊，秦嶽獨自在指揮席上坐了一會兒。窗外，星辰寂寥。艦內，各種儀器發出規律的低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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