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秦嶽的私人通訊器收到了來自同盟司法理事會輪值主席的緊急約談請求。主席是一位以公正和保守著稱的瑞姆族長老。
“秦嶽協調官，”長老的能量影像呈現出憂慮的波動，“你提交的關於對‘深空資源集團’及其關聯方的全面調查和制裁提請，以及附帶的……那份涉及上古技術哲學反思的報告，在理事會內部引發了嚴重分歧。澤拉卡族‘精準之刃’聯合十七個文明代表，正式提出對你的不信任動議，指控你‘濫用軍事協調官職權，發動未經充分授權的攻擊行動，踐踏商業契約精神，並散佈恐慌性言論動搖同盟根基’。”
秦嶽並不意外。在他下令攻擊“深空資源集團”試驗場、並同步啟動全面調查時，就料到了會有反撲。
“動議的論據是什麼？”他平靜地問。
“他們指控你：一，對‘深空資源集團’試驗場的攻擊，缺乏確鑿的、即時的‘正在發生’的攻擊證據，屬於先發制人的濫用武力；二，在未通知‘殼族’長老會的情況下，在其宣稱星域附近進行大規模軍事行動，破壞同盟成員間信任；三，對一家大型商業實體採取凍結資產等極端措施，程式上存在瑕疵，且嚴重損害了商業環境的穩定；西，將恐怖襲擊、商業犯罪與模糊的上古哲學警告強行關聯，是試圖用‘莫須有’的宏大敘事，為你的激進行動背書，並擴大自身權力。”
典型的官僚和法律層面攻擊。抓住程式瑕疵，忽略實質威脅。
“我的回應是，”秦嶽語氣平穩但有力，“試驗場正在進行的自毀程式本身就是最確鑿的攻擊證據——他們試圖銷燬罪證。攻擊行動阻止了更大規模的爆炸和可能的技術災難。相關證據己隨報告提交。至於程式瑕疵，在《同盟緊急防衛授權》框架下，軍事協調官有權在面臨明確、緊迫的公共安全威脅時，採取必要行動。‘深空資源集團’與恐怖組織、叛亂勢力勾結，試驗危險技術，威脅同盟公共安全和成員星域穩定，完全符合‘緊迫威脅’定義。至於上古哲學關聯，那並非‘莫須有’，而是基於多位頂尖科學家的嚴肅研究提出的風險預警，目的是防患於未然。如果理事會認為防範文明級別的技術風險是‘散佈恐慌’，那我無話可說。”
瑞姆族長老沉默片刻：“你的立場，理事會中部分代表理解，但……‘精準之刃’等人獲得了不少支援，尤其是在商業利益受損的群體和一些對‘人類主導’心存疑慮的文明中。不信任動議雖然未必能透過，但足以在接下來一段時間內，嚴重牽制你的行動，甚至可能推動對你的職權進行限制性審查。”
“我知道。”秦嶽點頭，“但有些事，不能因為怕被審查就不做。長老，請您轉告理事會，我願意接受任何形式的聽證和審查。但在審查期間，針對奇點科技殘黨及其關聯網路的打擊行動不能停止，對‘殼族’內部叛逆的清剿必須繼續，對同盟內部可能存在的腐敗和技術濫用風險的調查必須深入。如果因為政治鬥爭而放縱真正的威脅，那才是對同盟根基最大的動搖。”
結束通話，秦嶽感到一絲疲憊，但眼神依然堅定。內部的掣肘，在他意料之中，也是必須面對的代價。
“協調官，”情報官報告，“陳音研究員和李教授、張教授、歐姆族顧問的聯合分析會有了初步結論。他們請求向您彙報。”
“接進來。”
陳音的影像出現在螢幕上，她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恢復了些許神采，只是深處藏著濃濃的困惑。
“秦嶽，”她開門見山，“我們初步比對了。莎拉·簡寧的‘思維幽靈’——那種追求絕對控制、效率至上、無視生態和倫理代價的技術哲學——在當前這些事件中，確實有清晰的‘迴響’。”
她調出對比圖表：“奇點科技和‘深空資源集團’的試驗，核心是榨取和操控，無論是能量還是生物。‘共振解放陣線’的‘混沌種子’理論，本質是試圖用暴力破壞現有秩序，建立一種他們想象中的‘絕對自由’，這同樣是另一種形式的‘控制’——對混亂的控制。甚至‘殼族’激進派對力量的渴望，也帶著不惜代價、無視風險的極端性。這些看似不同的動機和行為，在底層邏輯上，都共享著同一種‘將複雜系統（自然、社會、生命）簡化為可操控、可榨取的資源或物件’的思維方式。這正是張教授警告的上古歧途的核心特徵。”
李教授補充：“更令人不安的是，我們分析吳瀚腦中‘教條’的演算法片段，以及試驗場殘留的蟲群改造資料，發現它們在最佳化函式的設計上，都存在著一種共同的、微妙的‘缺陷’——極度追求短期、區域性指標的暴漲，完全無視長期穩定性和系統關聯性代價。這種‘缺陷’，與莎拉·簡寧早年幾篇被批評的論文中的數學模型缺陷，在數學結構上高度相似。這不太可能是巧合，更像是……某種技術思路的‘遺傳’或‘模仿’。”
“所以，莎拉的影子，不僅僅是在‘奇點科技’殘黨中。”秦嶽沉聲道，“她的那套危險的技術哲學，像病毒一樣，正在透過她的遺產、她的影響，感染更廣泛的群體，包括那些原本可能只是不滿現狀的普通人或邊緣文明，將他們推向更極端的道路。”
“是的。”陳音點頭，困惑更深了，“但我還是不明白，秦嶽。如果這真是一種‘思維病毒’，它的‘傳播載體’是什麼？僅僅是技術藍圖和論文嗎？為什麼能如此精準地找到那些心懷不滿、渴望改變的靈魂，並激發出他們最危險的那一面？我試圖去‘聽’，去感知這種‘傳播’的痕跡，但……我只聽到一片混亂的噪音。我找不到那條隱形的‘感染鏈’。”
張繼先的聲音插進來，帶著學者的深思：“或許，傳播載體不僅僅是具體的技術知識。而是一種……‘情緒共振’或‘理念模因’。莎拉·簡寧的理念，本質上是對‘無力感’和‘對現狀不滿’的一種極端回應——‘只要掌握絕對的力量和技術，就能掌控一切，解決一切問題’。這種理念，對於那些在‘和諧紀元’中感到失落、被邊緣化、無力改變自身命運的人來說，具有致命的吸引力。它提供了一種簡單、粗暴、但看起來無比強大的‘解決方案’。奇點科技的殘黨，或許只是有意或無意地，成為了這種‘危險理念’的攜帶者和放大器，透過技術援助、資金支援、甚至是精神煽動，將這種理念‘接種’到合適的‘土壤’中。”
理念病毒。情緒共振。陳音感到一陣寒意。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敵人就不僅僅是奇點科技那些殘存的戰艦和科學家，而是一種瀰漫在同盟社會肌體中的、無形的思想毒素。清除幾個試驗場，抓捕幾個恐怖分子，凍結幾家公司的資產，都無法根除這種毒素。它會在新的不滿中，找到新的宿主，以新的形式爆發。
“那‘遺忘迴廊’呢？”秦嶽問到了最關鍵的一點，“奇點科技，或者說莎拉的影子，對迴廊深處的上古遺蹟如此執著，是為了什麼？獲取更強大的技術？還是有別的目的？”
陳音、李教授和張繼先都沉默了。幾秒後，陳音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在資訊洪流中，我模糊地感覺到……那些來自奇點科技的資料竊取請求，目標非常明確。他們想要找的，不是通用的上古知識，而是幾組特定的、關於‘意識頻率同步強化’、‘宏觀能量場定向聚焦’和‘時空結構諧振穩定’的技術碎片。這些技術……如果被濫用，可以用於製造大規模的意識操控場、毀滅性的定向能量武器，或者……構建某種區域性的、強制的‘絕對和諧領域’。”
她抬起頭，看向秦嶽，眼中充滿了不確定的恐懼：“秦嶽，我有個可怕的猜想。莎拉·簡寧，或者她的繼承者們，想要的，可能不僅僅是力量。他們想要的，是驗證她的理念。他們想用從上古遺蹟中挖出的、最危險的技術碎片，在現實世界中，創造一個她理想中的‘完美樣本’——一個完全按照她的技術藍圖執行，絕對高效、絕對控制、消滅了一切‘不和諧雜音’的……‘新世界’雛形。而‘殼族’的聖地，‘遺忘迴廊’的某個座標，甚至是……我們太陽系的某個地方，可能就是他們選中的‘試驗田’。”
“回聲測試”，或許不僅僅是武器測試，而是一次……更大規模社會或技術控制的“原型驗證”？
這個猜想讓指揮中心陷入了冰窖般的寒冷。
如果陳音的首覺是對的，那麼他們面對的，就不僅僅是一場恐怖襲擊或商業陰謀，而是一場試圖按照危險理念重塑現實、不惜引發巨大災難的……瘋狂實驗。
秦嶽的通訊器再次響起，是格拉什，來自“遺忘迴廊”外圍。
“秦嶽，”格拉什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那個‘回波’……有變化了。它沒有消失，而是在以極低的頻率，極其微弱的強度……持續‘迴盪’。而且，迴盪的波形，正在發生難以理解的……自我調整和複雜化。歐姆族的感知單位剛剛撤回了所有探測觸鬚，併發出最高級別的能量汙染警告。他們建議……立即撤離該區域至少五十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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