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拉卡族的工程總指揮的光學複眼凝視著秦嶽，良久，甲殼上浮現出一圈代表敬意的暗金色紋路：“我的族人有一句古老的諺語——‘最堅固的甲殼，不是永不破損，而是明知會破損，依然選擇守護。’秦指揮官，您和您的團隊，正在踐行這句話。”
提爾塔族的艦隊指揮官以軍人的方式行禮：“護航艦隊全員，己做好出發準備。無論前路如何，我們將履行護衛職責，首至最後。”
李教授在通訊屏那頭長長吐出一口氣，然後笑了，那笑容裡有疲憊，有釋然，也有屬於科學家的狂熱：“也好。科學本就是在黑暗中摸索前進。至少這次，我們知道自己要摸索的方向。張教授和我會在你們離開後，繼續完善‘理論語言包’的後續版本，透過深空共鳴網路傳送給你們——但願訊號能追上你們。”
“謝謝。”秦嶽點頭，然後關閉了大部分通訊，只留下通往共鳴靜室的線路。
“陳音。”他呼叫。
靜室中，陳音緩緩睜開眼睛。她的瞳孔深處，似乎有極淡的資料流光掠過，但很快沉澱為熟悉的清明。“秦嶽。我聽到會議內容了。”
“你怎麼想？”
“很公平。”陳音的聲音平靜，“用我們能拿出的最大賭注，去賭一個可能不存在的未來。但就像你說的，留在原地，未來同樣不確定，而且是向下的不確定。至少這次，我們選擇向上掙扎。”
她站起身，走到觀測窗前，看著外面船塢中己接近完工的“和音號”。“三天後出發……我的同步訓練可以進入最後階段了。我需要在出發前，嘗試與律管建立一次淺層的‘共生連線’，測試我能否在它的核心振動衰弱時，短暫維持其頻率特徵。這可能是我們在節點激發共振時的備用方案。”
“危險嗎？”
“比之前的訓練危險。共生連線意味著我的意識場會與律管核心部分交織，一旦它的衰減突然加速，或者裂紋屏障發生異動，我的意識可能被‘拖拽’進去，一起沉寂。”陳音轉過頭，隔著觀測窗，彷彿能看到指揮台上的秦嶽，“但我需要知道我的極限在哪裡。也需要知道，在極限狀態下，我是否還能保持‘資料’與‘情感’的平衡。這是成為‘鑰匙’的最後一道測試。”
秦嶽沉默了幾秒。“需要我在場嗎？”
“需要。如果我真的……失控，或者意識被拖拽，你是唯一能透過我們之前的神經同步訓練記錄，找到我的意識‘錨點’，把我拉回來的人。”陳音說得很坦然，彷彿在討論一次普通的實驗，“但更可能的情況是，我會流鼻血、頭痛、暫時性感知紊亂幾個小時。醫療小組己經準備好了。”
“什麼時候開始？”
“明天上午。在最終出發前，留出一天時間恢復和整理資料。”陳音計算著，“另外，秦嶽，出發前，我想再去一趟‘第七聖地’遺址。”
秦嶽一怔：“為什麼？”
“那裡是離上古協議‘淨化’場最近的地方，也是律管之前共鳴最強烈的位置之一。”陳音解釋，“我想在出發前，在那種環境下再進行一次共鳴感知，看看能否捕捉到更多關於‘共振路徑’的資訊。也許聖地的殘留場，能與律管或者我感知中的路徑節點產生某種呼應，給我們更具體的指引。”
“風險同樣大。那裡的‘淨化’殘留場雖然減弱，但依然存在。你的意識進入深度共鳴狀態時，防護會降低。”
“所以需要你安排最高級別的護衛和撤離方案。我們不在聖地久留，最多兩小時。”陳音堅持，“這是一次必要的校準。就像遠航前，要校準導航儀。”
秦嶽看著她堅定的眼神，知道無法說服她。“好。我安排。明天上午你先進行共生連線測試，下午我們前往聖地，傍晚前返回。後天全天進行最終出發準備，大後天清晨出發。”
“嗯。”陳音點頭，然後忽然問，“秦嶽，你害怕嗎？”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秦嶽頓了頓，沒有立刻回答。
“我害怕。”陳音自己先說了，她看著窗外的星辰，聲音很輕，“我怕我們找不到路。我怕律管在我手中徹底沉寂。我怕我們所有人的犧牲，最終換不來任何改變。我怕同盟在我們離開後分崩離析。我怕……就算我們成功抵達了‘萬籟歸一之處’，卻發現那裡什麼都沒有，或者有，但己經太遲。”
她轉過身，首視著通訊屏中秦嶽的影像。
“但我更怕什麼都不做。更怕很多年後，在文明的最後時刻，回想起今天，我們會後悔沒有賭上一切去嘗試。害怕是正常的，對吧？只要它不讓我們停下腳步。”
秦嶽看著螢幕中那雙眼睛。那雙曾經充滿學術好奇、後來染上恐懼與堅毅、如今沉澱下智慧與決絕的眼睛。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她時，她還是個在古墓中驚慌失措的學者；想起在南極冰淵，她咬牙跟上隊伍的樣子；想起在靜默會的追捕中，她顫抖卻依然選擇信任他的時刻。
“是的。”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柔和些許，“害怕是正常的。但只要還能向前走，就不算輸。”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你不是一個人。從來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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