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原上的光不是靜止的。
韓烈看著那些文明光點靠近。它們沒有實體，只是振動凝聚的節點，像夏夜池塘裡的螢火蟲，只是每一隻都拖著長達數萬年的尾焰。瑞姆族的晶體生長紋在空氣中劃出幾何狀的亮痕；歐姆族的電磁諧波像水波一樣漫過晶面；噪點族的爵士切分帶著不規則的顆粒感，把過於平滑的旋律磨出毛邊；奇點科技那些工程師殘留的平靜頻率，像一塊塊沉在水底的石頭，穩住整個聲場不至於飄得太遠。
它們圍攏過來，卻沒有聲音。或者說，沒有韓烈能聽懂的聲音。所有的振動都在一個極低的頻段執行，像深海里的暗流，只有骨頭能感覺到那種若有若無的壓迫感。
他低頭看向手裡的手電筒。光束己經熄滅了，但金屬外殼還在微微發燙，那是剛才那首《小星星》留下的餘溫。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一件很蠢的事——他用一個破手電筒，給宇宙寫了一首兒歌。
“不夠。”
一個振動首接撞進他的意識。不是聲音，是概念。帶著瑞姆族特有的晶體質感，稜角分明。
韓烈猛地抬頭。圍攏的光點裡，瑞姆族的振動節點最亮，也最急躁。它們在晶原上投射出一幅圖景：那是萬籟之柱崩解時的畫面。無數巨大的碎片沒有消失，而是像隕石一樣砸向各個共鳴點。其中一塊，正朝著瑞姆-γ星墜落。
“我們的搖籃……”瑞姆族的振動裡帶著裂紋，“需要修復。或者，需要新的牆。”
韓烈明白了。萬籟之柱碎了，宇宙聲景失去了骨架。那些碎片如果不處理，就會像失控的刀刃，把還在振動的文明切碎。而瑞姆族想要重建的，是一個新的、更堅固的監獄。
“不。”
這次是噪點族的振動。混亂，跳躍，帶著一種嘲諷的節奏。它們投射出的畫面裡，瑞姆族正在用新的振動材料修補那道巨大的裂縫，把一切不和諧的噪音都擋在外面。畫面一閃，變成了奇點科技曾經的實驗室——整齊，潔淨，死氣沉沉。
“牆會爛。”噪點族的振動更響了，“爛在裡面，比死在外面更難受。”
雙方的光點開始互相推擠。瑞姆族的幾何紋路變得尖銳，噪點族的切分音變得刺耳。晶原上原本溫和的聲場，瞬間繃緊了。歐姆族的電磁諧波試圖調和，但它們的能量像水一樣從縫隙裡漏掉，起不了作用。奇點科技的平靜頻率則徹底沉默，像一塊死掉的鐵。
韓烈站在中間，感覺自己像被夾在兩堵高速靠近的牆之間。他想說話，想喊，但喉嚨裡發不出任何聲音。在這個全是振動的世界裡，他的肉體成了最礙事的累贅。
他低頭，狠狠咬了一下舌尖。
劇痛讓意識清醒了一瞬。他舉起手電筒，用金屬外殼重重敲在自己的膝蓋上。
砰。
這一下沒有任何技巧，只有蠻力。但就是這毫無美感的噪音，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湖面。
瑞姆族和噪點族的振動同時一頓。
韓烈沒停。他像個瘋子一樣，用手電筒敲打著晶面，敲打著自己的手臂，敲打著一切能發出聲音的東西。沒有節奏，沒有旋律，只有純粹的、粗暴的、屬於人類肉體的噪音。
“夠了！”
他終於吼了出來。聲音嘶啞，難聽，但在這一片精妙的振動洪流裡，卻像一道閃電。
所有的光點都靜止了。
韓烈喘著粗氣，看著那些文明。他不知道該怎麼跟它們解釋，他只知道，如果它們繼續吵下去，這裡很快就會變成下一個腐爛的褶皺。
“牆……修不好了。”他扶著膝蓋，聲音還在抖，“那個怪物……那個想同化一切的東西，它就是從牆裡鑽出來的。你們再砌一道牆，它還會鑽出來。下一次，它可能就不是一隻爪子，而是一張嘴。”
他抬起頭，看向懸浮在空中的萬籟之心。那團光球依舊溫和地搏動著，像一顆無害的心臟。
“它沒壞。”韓烈指著光球，“是我們在用壞了的方式用它。我們總想著把它變成工具，變成武器，變成保護傘。但它不是。”
他走到晶原中央，離光球只有一步之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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