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太太,這裡是二十兩銀子,是家主從自己的私房裡拿出來的,你們把分號旁邊那間屋子和後面那幾畝薄田留著,這些銀子足夠你們過一陣子了,這還多虧家主仁慈寬宏,若再來鬧——下次來的就不是我,是府衙的差役,您自己掂量。”
他一口一個“家主”的叫得很順口,這讓郭氏臉色一變,清楚地認識到自己和沈玉瑛之間的差距。
最終,她飛快地抓起錢袋,像是怕沈玉瑛反悔似的緊緊攥在手裡。
沈蓮瑛卻不肯拿,她推開承運的手,自己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眼淚,低著頭跟著她娘走了。
她走了幾步,回頭看了沈玉瑛一眼。
那一眼竟然是那麼的不甘與憤恨,毫無感激之色。
沈玉瑛已有些疲倦了,過完年,等府衙開印審了這樁案子,一切自有分曉。
現在她只想把這個年安安靜靜地過完。
建文三年的大年初一,蘇州城落了一場小雪。
雪是從子夜開始下的,綿綿密密地下了一整夜,到天亮時還沒停。
沈玉瑛推開窗,院子裡積了薄薄一層白,老梅樹的枝幹上掛滿了雪。
廊下的燈籠被雪打溼了,紅光暈在雪地上,像一灘一灘化開的胭脂色。
祖父在祠堂裡燒了新年的第一炷香,沈玉瑛跪在蒲團上給祖宗磕了三個頭。
初一的早飯是湯圓,芝麻餡的,包了豬油,一口咬下去甜得流沙。
沈玉瑛流出了眼淚,青黛還以為她是被燙。
卻不知道沈玉瑛能帶著全家人熬到這個年,有多不容易,她一個人揹負了太多太多。
吃完早飯,她在鋪面上發了紅包,每個夥計一人一個,每一個紅包都鼓鼓囊囊。
青黛開啟紅包看了一眼,眼睛瞪得溜圓:“姑娘,這也太多了!”
沈玉瑛說:“不多,今年的年,過得不容易。”
沈承運在院子裡放了一掛鞭炮,噼噼啪啪地響了半天,紅紙屑炸了滿地,像在雪地上開了一地梅花。
表弟沈從川年僅四歲,是沈玉瑛小姑的兒子,此時從後院跑出來,拿著炮到處亂炸,被他娘追著打。
祖父站在廊下看著,難得沒有訓他,只是微微笑著。
沈玉瑛站在老梅樹下,看著這一切。
她知道自己能看到這一幕是有多麼不容易。
從臘八到初一,整整二十天,大概只有老天爺知道她到底經歷了什麼。
她也只是為了避免前世的悲劇重演,讓一家人團團圓圓過這個年。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日子真好。
經歷了那麼多,現在是不是終於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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