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裡,陸雲昭站在屬官佇列中,心底那塊壓了幾個月的石頭終於開始鬆動了。
沈承運這句話一齣口,這個局的攻守就徹底逆轉了。
他微微偏過頭,用餘光找到旁聽席上的陸雲起。
兩人目光碰了一瞬,陸雲起輕輕一眨眼。
穩了。
話頭太燙手了,在場的所有官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寧靜之中,特別對於主審官而言,更是難上加難。
接沈承運的話,就要審朱雄英的死因,這是直接把矛頭對準太后。
不接沈承運的話,皇帝坐在旁邊,滿朝文武都聽見了,他一個主審官裝聾作啞說不過去。
他硬著頭皮拿起驚堂木,在案上重重一拍。
“沈承運,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皇長孫是病逝的,此事早有定論,你現在當堂翻出這種話,若是胡言亂語,你知道是什麼下場,如此構陷,必當凌遲處死。”
沈承運臉上卻一絲慌亂也沒有,當直面死亡的時候,他的思路比以往什麼時候都要清晰。
“大人,草民知道,草民今日說這些,就不打算活了,草民所說,句句屬實,皇長孫薨了之後,母親當夜帶著草民逃離太子府,母親在世時從不肯告訴草民她為什麼逃,直到臨終前,才把真相說出來。”
他的臉上忽然浮現出一絲懷念的笑。
“皇長孫朱雄英,草民小時候見過他,那時候草民跟著母親住在太子府後院,年紀小,不懂事,有時候會偷偷溜到前院去玩……有一回被侍衛攔住了,是皇長孫走過來,牽了草民的手,跟那侍衛說,這是我乳母的兒子,讓他進來。”
說到這裡,在真情流露之下,他的聲音不由得有些哽咽。
“他從來不嫌我們這些下人髒,他有一回得了兩塊糖餅,自己吃了一塊,另一塊用油紙包好塞在袖子裡,下了學就跑來找草民,說顧小郎,這個給你吃……”
清澈的淚水從沈承運的眼睛中湧出,直到這一刻,沈玉瑛才意識到——沈承運心底一直燃燒著一把火,那火從未熄滅。
沈承運是恨的,他怎能不恨?
或許在他幼年時期,也暢想過眼前的朱雄英長大後成為一個千古明君。
但他偏偏就不明不白的薨了。
他自然是不解的,是憤憤不平的。
沈承運或許在很小的時候就暢想過有這一天,在眾人面前將當年的真相說出。
而現在在死前圓一個夢,又有什麼不好?
何等的暢快!
“……那糖餅在他袖子裡捂了大半天,拿出來的時候已經碎了,糖霜糊了他一袖子,他說知道草民愛吃這些東西,專門留給草民。”
堂上是一片安靜,沒有人再開口接過話頭,都靜靜的聽他講述。
他抬起眼死死盯著主審官和御座上的朱允炆,分不清眼睛是被淚浸紅的,還是被血染紅的。
“這樣的一個人,八歲就沒了,草民的母親親眼看著他一天比一天咳得厲害,親眼看著他躺在床上說奶孃我喘不上氣,親眼看著他嘴唇發青、手腳冰涼,最後一口氣沒上來……他死後草民的母親當夜帶著草民逃出了太子府,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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