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一直沒有減小的跡象。
簷下的雨水連成了一道白花花的水簾,空氣中瀰漫著細細的水霧。
廂房裡生了炭爐,爐上擱著一把小鐵壺,壺嘴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汽。
熱氣一點點驅散了室內的涼意。
沈玉瑛捧著一隻粗陶茶盞,茶是陳茶,葉片已經碎了大半了,這茶湯喝起來極其苦澀。
這裡的生活不講究什麼享受,有就夠了。
在這種天氣裡有一口熱茶喝已經是難得的好事。
特別是自己在牢獄中痛苦掙扎了那麼久,現在喝到這茶,這絕對是天下第一的好茶。
陸雲起傷口重新包紮過了,沈玉瑛在他回來後才發現他渾身是傷。
這一路的驚險刺激不必多說。
沈玉瑛把茶盞捧在掌心裡暖著手,眺望著窗外那片被雨幕遮得嚴嚴實實的山脊,輕聲說了句:“這雨來得真突然,二月裡下這麼大的雨,好些年沒見過了。”
往年怎麼也要到七八月份。
韓端道:“河水本來就只有這個季節才猛,上游化了雪,再加上這場暴雨,下游的水位漲得比平時快得多……那夥人跳下去的時候水流就已經很急了,現在再漲水,人被衝到哪兒都不好說,那件衣裳是布料,浸了水,又被河底的石頭來回刮蹭……”
這些殘酷的真相,也讓沈玉瑛心下一沉。
大抵是找不回來了,而且找回來之後還指不定是什麼樣子呢。
沈玉瑛接過話頭:“那就是說找不回來了。”
韓端說:“找不回來,雨不停,搜不了河,等雨停了,水退了,東西早被衝到幾十裡外去了……那油布裹得再緊,也經不住河水泡上幾天幾夜。”
他喝下一口熱茶,愜意的躺在竹椅上。
原本是天大的麻煩,但眼下這大雨卻似乎將一切感官都削減了。
著急也沒有辦法。
韓端又道:“其實就算沒有這場雨,那件東西也很難平安送回應天府,我們走的是水路加官道,太后的人截得了一次就能截第二次,沒有內鬼也會有別的招……什麼燒庫房、劫囚車、買通勘驗的官員,我就能想出一堆,一件物證再鐵,經手的人多了,總有辦法讓它變成廢紙……”
他又頗為無奈道:“只是沒想到他們這麼絕,寧可讓一群死士連人帶物一起跳河,也不肯留活口。”
陸雲起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那茶澀得他皺了皺眉,但他還是嚥了下去:“物證丟了,護送物證的錦衣衛死了那麼多個,刑部那邊肯定會追究,太后的人不用自己出面,隨便找個御史彈劾我們失職就夠喝一壺的。”
三人在這裡平靜的議論眼下的死局。
韓端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然後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
韓端說:“你倒是還挺高興。腿上被人開了道口子,手臂被人砍了一刀,追了大半夜,物證掉河裡找不回來了,回頭還要被刑部彈劾,你這樣子,不像是剛吃了敗仗的,倒像是去赴宴回來。”
陸雲起淡淡一笑:“沒吃敗仗,物證丟了是真,這件事瞞不住,燕王那邊等的從來就不是一件小衣裳,他等的是一個名正言順的由頭。”
沈玉瑛頷首:“這場大雨困住了我們,也困住了太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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