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堡一層，走廊盡頭的訓練室裡，陸崢在打沙袋。
拳頭砸在帆布面上，聲音悶得像錘子砸進泥裡。沙袋盪出去，蕩回來，他再打。汗珠子從短寸頭的髮根往外冒，順著太陽穴淌，滴在地上。他不停。
刀疤死了三天了。
三天裡陸崢每天凌晨西點起來打沙袋。打到鎧甲自己往外冒，鐵皮從肩膀往下鋪，一片一片咔嚓響。再打，拳頭縫裡滲出血，浸在帆布上，深了一小塊。
刀疤臨終前那句話，他記不全了。
他只記得刀疤嘴角有血，聲帶像被砂紙刮過。
“那件事，我不怪他。”
哪個“他”？
陸崢的拳頭定在半空。沙袋蕩回來，撞在他肩膀上，他沒躲。
門外有人走過。腳步停了一下。
林牧端著搪瓷缸子站在門口。缸子裡的水己經不冒熱氣了。
陸崢沒回頭。他把拳鋒上的血在褲子上蹭了蹭。
“早。”林牧說。
“早。”
林牧走進來，把缸子擱在啞鈴架旁邊。鐵架子上擱了一隻舊步槍，槍管擦了油，槍托上的漆掉了一半。陸崢每天打完沙袋就擦槍，擦完再打。槍機都擦得發亮。
“刀疤最後說了什麼。”陸崢拿起掛在架子上的毛巾，在手上纏了兩圈。毛巾邊沿有點硬，是汗漬幹了又溼。
他問這話的時候，毛巾在拳面勒緊。
林牧靠牆站著。右手拇指在左手腕傘繩手鍊上停了一下。
“他說他只是怕死。”
“還有。”
林牧看他。
“還有。”陸崢把毛巾解開，又纏，手指在打結的時候多繞了一圈。“我聽見了。他說‘那件事，我不怪他’。”
訓練室裡只有沙袋還在晃，鐵鏈扣在天花板上吱嘎吱嘎。
林牧走到窗邊。窗外天己經亮透了，賀長青在天台上澆藍麥苗，水壺嘴灑出的水線被風吹歪。豆子在賀長青腳邊趴著，耳朵豎一下，又耷拉下去。
“刀疤說‘那件事我不怪他’。”林牧的視線落在窗外，“他說的是你。”
陸崢把毛巾扯下來，攥在手裡。
“我知道。”
“那年我二十二。”陸崢轉到沙袋後面，背靠著帆布，沙袋被他頂住，不晃了。“連隊接到命令，撤離任務區域。刀疤帶六個人斷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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