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鄰居搬進公主府的第三天，我試著出門買了一趟筆墨。府裡原本有筆墨的，可那些東西被抄家的兵丁搬走了，連一張紙都沒剩下。十公主說她讓人去買，我說不用了，我自己去。她看了我一眼，沒有攔我，只是說了一句：“早去早回。”我換了一身平常衣裳，從側門出去，沿著衚衕往街上走。街上人不多，幾個擺攤的小販正蹲在牆根曬太陽，看見我出來的時候，其中一個多看了我一眼，又低頭繼續剝花生了。他的目光很輕，卻像一片刀鋒從我臉上擦過去。
我走得很慢，腳底像踩在軟綿綿的土上，每一步都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虛。我在街角找到了一家筆墨鋪子，門面很小，櫃檯上擺著幾排毛筆和硯臺。掌櫃的坐在櫃檯後面打盹，聽見有人進來，睜開了眼睛。他看見我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像是認出了我，臉色變了變，由鬆散變得緊繃。我挑了一支筆，一錠墨，又拿了幾張宣紙。我把東西放在櫃檯上，從口袋裡掏出錢來。掌櫃的看著那些錢，沒有接。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東西推了回來。
“不要錢。”他說。聲音不大，卻像是用整個胸腔抵住才擠出來的幾個字。
我愣住了：“為什麼？”他不看我，目光落在我身後的門框上，像是那裡有什麼東西值得他看。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什麼都沒有。“拿著走吧，”他的聲音更低了，“往後別來了。”
我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幾文錢，手指捏得發白。櫃檯上的筆和墨像是燙手的東西，我不敢再碰。他低著頭，開始整理桌上的賬冊，紙頁嘩嘩地翻著，像是在趕我。我張了張嘴，想問問為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我能猜到答案。我是和珅的兒子。和珅的兒子，在街上賣筆墨，這件事本身就像一根刺，紮在一些人的肉裡，扎得他們坐立不安，恨不得拔掉它。他怕被人看見，怕被我牽連，怕那些路過的人認出他，然後替他也替我記上一筆。
我把錢放在櫃檯上，拿起那支筆和那錠墨，轉身走了。走出門口的時候，聽見他在身後說了一句：“別再來。”三個字，像三根針，從他那邊穿進我的脊背裡。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去過那條街。不僅是那條街，我連側門都不怎麼出去了，公主府四面高高的圍牆像一口井，把我兜在井底。每天的活動範圍從前院到後院，從後院到書房，再走回前院。走路的時候我數步子，從書房到院門是四十七步，從院門到棗樹是二十三步，從棗樹到廚房是三十六步。日子縮成這些數字，一天天地重複，像一隻在原地繞圈的驢，低頭推磨，磨盤轉了一百圈，還是踩在同一個腳印裡。
十公主讓人在後院給我佈置了一間書房。書架上擺滿了書，經史子集，應有盡有。她問我喜歡讀什麼，我說隨便。她便挑了最厚的一摞《史記》放在我桌上，說：“慢慢看，不急。”我翻開第一頁，看了幾行，又合上了。那些字是活的，在紙面上走來走去，我卻一點也抓不住它們。我的眼睛在看，腦袋裡卻空蕩蕩的，一個字也沒進去。
有一天傍晚，天色將暗未暗，十公主坐在廊下做針線。她縫得很慢，針腳細細密密的，像一個人在紙上一筆一筆寫最輕的心事。我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縫，像是我從未離開過。我坐了一會兒，忍不住開口問了一句：“你怕不怕？”她沒有停下手裡的活，針線穿過布料的聲音很輕，像一隻蟲子在夜風中磨牙。“怕什麼？”她問。我說：“怕被人知道，怕被人記住，怕他們還在盯著你。”她放下針線，想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語氣淡淡的：“我已經被盯了半輩子了，再盯也還是那些目光，換不到更輕的。”
那天晚上我沒有吃晚飯，十公主讓下人端了一碗熱湯送到書房，放在桌角就走了。湯涼了我才端起來喝了一口，鹹的，像是加了太多的鹽，又像是加了什麼別的東西。我把碗放下，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外面月亮很薄，像一彎舊刀，割不開夜色。風吹進來，涼涼的，帶著泥土的味道。我忽然覺得自己像一棵移栽的樹，根被砍斷了，埋在一片陌生的土裡。不知道能不能活，也不知道能活多久。
半夜裡我聽見院子裡有動靜，像是有人在踱步。我披上衣裳推門出去，看見十公主一個人站在棗樹下，仰頭看著天空。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淡，像是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我走到她身邊，她聽見腳步聲，沒有轉頭，只是說了一句：“睡不著。”我站在她旁邊，順著她的目光望出去，天上什麼都沒有，只有幾顆薄薄的星，像是快要熄滅了。我忽然想起小時候，阿瑪在院子裡種樹，我也站在他身邊，仰頭看著那棵剛埋下去的樹苗。他說：“樹要澆水，人要吃飯。活著就是這麼回事。”那時候我不太懂。現在站在十公主旁邊，身邊是一棵剛栽下的棗樹，我覺得我懂了。活著就是這麼回事——站在同一片月光下，替對方擋一擋風。
她比我更早學會了沉默。在那座宅子裡，沉默才是唯一的語言。我說的話越少，活著的路越長。那天晚上我回屋躺下的時候，心想：明天再去一趟側門吧。不一定買什麼，只是站一會兒也好。看看外面的人是怎麼活的，好讓自己也知道怎麼活。那扇側門像一道越來越窄的出口，讓我看見自己已經從一戶宅院的邊緣，退到了另一個人生的牆根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