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天橋那天是一個夏天快要結束的午後,陽光不再那麼毒了,風裡帶著一絲乾爽的涼意。我在書房裡坐了一個上午,翻了幾頁書,一個字也讀不進去,書頁上的字像散了架的螞蟻,怎麼也拼不成一行。我放下書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看著那棵棗樹,心想,該出去走走了。這個念頭來得毫無徵兆,卻像一根已經鬆了很久的線,只是等著我輕輕一扯。我沒有告訴十公主我要去哪兒,也沒想好具體去哪兒,只是想走一走。我換了那件灰布衣裳,從側門出去,在衚衕裡站了一會兒,然後沿著街道往南走。
我走得很慢,像一隻剛從冬天醒來的蝸牛,每一步都帶著試探。陽光落在肩頭是溫熱的,風從巷口穿過來,帶著各種氣味——炒貨攤上的焦香。乾果鋪裡的甜膩。牆角水缸裡泛出的青苔味。那些氣味混在一起,像是日子被拆散了重新拼起來,凌亂,卻讓人覺得親切。路上的人不多不少,有挑擔子的貨郎,有蹲在牆根曬太陽的老人,有追著跑的孩子。我走在他們中間,沒有人多看我一眼,像是我的腳步終於和這條街合上了拍子。
走著走著,我發現自己走到了天橋附近。天橋我是知道的,小時候來過幾次,阿瑪帶我來過一次,後來馮氏也帶我來看過一次雜耍。那時候覺得這裡吵鬧,人擠人,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的粥。可現在站在天橋的入口處,我卻覺得那些聲音像是生活本身的呼吸,嘈雜卻真實。它不避著我,也不饒過我,只是像對待任何一個路過的陌生人那樣,把一整條街的熱氣都攤在我面前。
我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賣糖葫蘆的推著車經過,紅豔豔的果子裹著琥珀色的糖殼,陽光落在上面,閃閃發亮。賣布頭的扯著嗓子喊價,旁邊一個剃頭挑子正有人坐在上面刮臉,肥皂沫塗了一臉。遠處傳來鑼鼓聲,像是有戲班子在開場。我順著那鑼鼓聲走過去,看見一個搭著布棚的露天場子,棚子不大,裡面擺了幾排長凳,已經坐了不少人。一個說書人坐在臺上,面前擱著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塊醒木,旁邊放著一把茶壺。他正在喝水,像是剛說完一段,等著下一段開場。
我在場子外面站了一會兒,想走,可腳沒動。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進去了,坐在最後一排靠邊的位置,那裡不太顯眼,可以看見臺上,也不容易被臺上看見。我剛坐定,說書人放下茶碗,醒木“啪”地一拍,全場安靜了下來。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響起,像是在慢慢開啟一道門。然後他開口了,第一句話就讓我的脊背僵住了——“列位看官,今日咱們說的這位,是大清開國以來第一貪官,姓和名珅。”那三個字落下來的時候,全場靜了一息,然後有人笑了一聲。我坐在最後一排,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蜷著。
說書人開始講和珅的故事,從他少年貧困開始講起,講他如何從一個破落戶子弟爬到軍機大臣,講他如何貪贓枉法。結黨營私。把持朝政。他講得很熱鬧,聲音時高時低,醒木時不時地拍一下,像是在給那些話釘釘子。底下的聽眾聽得津津有味,有人搖頭,有人嘆氣,有人低聲罵幾句,有人哈哈大笑。我坐在那裡,聽著那些話像是隔著幾層水傳過來的,模模糊糊的,每一句都像是別人的事,可每一句都落在我肩上,比磚還重。我想起身離開,可腿像是釘在了凳子上,怎麼都站不起來。
茶水是臺上那位說書人自備的,旁邊的夥計端著托盤給聽眾添茶。夥計走到我面前的時候,問我要不要加茶,我搖了搖頭。他看了我一眼,又繼續往前走了。我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那杯茶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喝了一口,茶水嗆進了喉嚨裡,嗆得我滿臉通紅。我低著頭咳嗽了幾聲,周圍的人有人轉頭看了我一眼,又轉回去了。說書人繼續講著,講到了和珅被查辦的那一段,講到了那根白綾,講到了那首詩——“五十年來夢幻真”。臺下有人輕輕嘆了一聲,也有人罵了一句“活該”。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是在同一個屋子裡住著兩種天氣。兩種天氣都落在我一個人身上,澆得我不知該撐傘還是該收傘。
我一直聽到故事結束。說書人醒木一拍,全場安靜了片刻,然後響起了一片掌聲。我也跟著鼓了幾下手,不重,輕得像是在拍掉袖口上的灰。坐在我前排的一箇中年人站起來,拍了拍袍子,對旁邊的人說:“和珅這個人,活該。”旁邊的人點了點頭,兩人一起走了出去。我坐在凳子上沒有動,人群從我身邊經過,那些對話的碎片在風裡飄著,越來越遠,聽不清了。我坐在那裡,直到場子裡只剩下幾個收拾凳子的夥計,才慢慢站起來,走出了布棚。
太陽已經開始偏西了,天橋的人比剛才少了一些,可還是很熱鬧。我站在路邊,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覺得胸口那團東西還在,可它不再像以前那麼緊了,像是一個被勒了很久的結,終於被誰輕輕抽了一下,鬆了一圈。我站在那裡,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剛才那些人罵的和珅,是書裡的和珅,是他們聽說書人講過的和珅。他們罵得很輕鬆,像在罵一個不認識的人。他們不認識那個和珅,我也不認識那個和珅。我認識的是那個在棗樹下摸樹幹的人,是那個在信紙上寫“活下去”的人,是那個在我小時候蹲下來幫我係鞋帶的人。那個和珅不在書裡,也不在別人的罵聲裡,只在那些已經沒有人記得的片刻裡。
我在路邊買了一串糖葫蘆,咬了一口。糖殼硬邦邦的,咬下去的時候發出清脆的響聲,山楂的酸一下子湧上來,酸得我眯了一下眼睛。我嚼著那串糖葫蘆,慢慢地往回走。路過天橋的時候,聽見另一個場子裡又響起了醒木聲,有人在講別的故事了,講的是包公斷案。那些聲音隔著牆壁傳過來,像是在另一個世界響著。我繼續往前走,糖葫蘆吃完的時候,我已經快走到衚衕口了。我把竹籤扔進路邊的垃圾堆裡,搓了搓手指上沾的糖渣,推開了那扇側門。
院子裡很安靜,棗樹的葉子上落了一層薄薄的暮色,泛著淡金色的光。十公主坐在廊下,手裡端著一杯茶,像是在等我。她看見我進來,沒有問我去哪兒了,只是把旁邊那杯茶往我這邊推了一下。我走過去坐下來,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溫的,正好入喉。我坐在那裡,和她說了一句:“我去天橋聽說書了。”她看了我一眼,語氣很平淡:“說的什麼?”我沉默了一會兒,說:“說我爹。”她沒有再問,端著自己的那杯茶慢慢喝了幾口。我們在暮色裡坐了一會兒,天色從淡金變成灰藍,又變成深紫,像是有人在遠處一層一層地鋪開新的布匹。風穿過棗樹的葉子,發出輕輕的沙沙聲。
我坐在那裡,想到今天在天橋聽見的那些話,想到那些人罵我父親的時候,我坐在人群裡,沒有站出來,沒有爭辯,也沒有解釋。我不知道自己應該是什麼心情,也許那種心情就叫做“接受了”。那些話已經傷不了我了,不是因為我變得堅硬,是因為它們說的那個人,跟我知道的那個人不是同一個人。他們罵他們的,我記我的,各不相干。我手裡的茶杯已經空了,杯底還剩一小層茶葉,在茶湯裡緩緩地沉下去。我把杯子放下,站起來,走回屋。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沒有做夢。天橋上的聲音再響,也傳不進夢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