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狐狸和珅:貪與智的雙面人生》第160章 雪夜(1)

作者:許願池的趙明浩·10天前

那年冬天的第一場雪來得特別早。十一月初的一個傍晚,天還亮著的時候就飄起了雪花,先是零零星星的幾片,落在青磚地上立刻就化了。我站在屋簷下看了一會兒,覺得這雪下不大,轉身回了屋。可等我再出來的時候,院子裡已經白了薄薄一層,像是有人趁我不注意的時候在院子裡鋪了一層細鹽。雪花還在往下落,一片一片的,沒有風,它們只是垂直地落著,像是有人在很高很遠的地方不停地傾倒著什麼,不急不忙,卻不肯停。

十公主從屋裡出來,在廊下站住,裹了裹肩上的披肩,抬頭看了看天。她沒有說話,就那麼看著那些雪花落下來。雪花落在她的肩頭,落在她的頭髮上,落在她伸出去的手掌心裡,融化成極小的一顆水珠。她低頭看了看掌心那顆水珠,又抬起頭,說了一句:“這雪怕是要下一整夜了。”她說的沒有錯。雪下了一整夜,院子裡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

第二天早上我推開門的時候,發現世界的顏色變了。屋頂是白的,樹梢是白的,牆頭也是白的。只有那棵棗樹的枝幹還露著深褐色的本色,在白色的背景裡顯得格外突出,像是用一根鐵筆在一片宣紙上劃出的輪廓。我站在門檻上,看著那片白,覺得它讓一切都安靜了下來。街上的聲音比平時小了很多,連遠處傳來的狗叫聲都像裹了一層棉絮,傳到這裡時已經變成了模糊的嗡響。我走進院子裡,靴子踩進雪裡,發出一聲短促的擠壓聲。腳印留在雪地上,深色的,像是時間在這裡留下了一串淺淺的標記。

十公主比我晚了一會兒才出來。她站在廊下,看著院子裡那一層齊踝深的雪,沒有踩進去,只是站在那裡看。她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像你爹死的那天。”我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她說的沒錯,阿瑪死的那天也下著雪,也是這樣的雪,不大不小的,落了一整夜。那些雪花在靈堂的白紙燈籠映照下,像是成千上萬的細小飛蛾,安靜地撲向地面。我記得那天我站在靈堂門口,看著阿瑪的靈柩被抬出去的畫面,雪落在棺材蓋上,落在那群抬棺人深藍色的棉衣上,落在他們哈出的白氣裡,一下子就化了。

我走到她旁邊站定,隔著半步的距離。風從院子那頭吹過來,把棗樹枝上的雪吹落了一些,細細的雪粉飄散開來,像是一層面粉落在空氣裡。我轉頭看她,她的側臉在雪光的映照下顯得比平時更白,鬢邊那幾根白髮在光線裡幾乎是透明的。她沒有看我,目光還落在院子裡那片雪地上。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像是怕驚動什麼。“那天我也沒有哭。我站在你的旁邊,雪落在我的肩上,也落在你的肩上。我沒有說‘你爹’兩個字,也沒有說別的,只是覺得那些雪花像是替所有人把話說完了。”

我站在那裡,想起她說的那個畫面。那天她確實站在我旁邊,穿著素白的衣裳,沒有撐傘,雪落在她的髮髻上,又慢慢地融化了。她一直陪著我,陪到靈柩被抬出衚衕,才轉身進屋。我從來沒有問過她那天在想什麼,她也沒有主動說過。現在她把它說出來了,像是一粒被凍了一整個冬天的種子,終於等到了春暖。我站在她的旁邊,沒有接話,可我知道她已經聽到了她想要的回應。風又吹過來,吹得棗樹枝上的雪又落了一些。雪粉在空中飄了一陣,像一面散開的薄紗,然後慢慢落回地面,和那些積雪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舊的,哪些是剛落的。

傍晚的時候雪又大了一些。我們坐在屋裡,窗戶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透過那層水霧往外看,院子裡的東西都變得模糊了,棗樹的輪廓變成了一團朦朧的深色,像是正在慢慢往畫紙的另一面退去。我坐在窗邊,看著那些雪花在暮色中斜斜地飄落,覺得它們是時間的形狀。時間原本是看不見的,可當它落在雪地上,被一層一層地覆蓋,再被更深的雪覆蓋的時候,它就變得可以觸摸了。它的重量。速度。溫度,都在那片正在變厚的白色裡緩慢地展露自己的骨骼。我伸出手,在窗戶的水霧上劃了一道,水珠順著那道劃痕往下淌,露出窗玻璃外面一小片清晰的雪景。十公主坐在旁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暖在手心裡。她沒有看窗外,像是那些雪已經落在她心裡了。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炭盆旁邊,火光映在兩個人的臉上,把一些暗色的陰影推到了身後。我們沒有說很多話,只是坐著,聽著外面的雪落在屋頂上的聲音。那聲音很輕,沙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著一本很厚的書,一頁,又一頁,不停,也不急。我在那聲音裡閉上眼睛,覺得那場雪也在覆蓋著一些東西,像是要把那些舊日的痕跡一層一層地蓋住。那些痕跡被埋進雪裡,被壓實,等春天來了再化成水,滲進土裡。土裡長出的新葉會替它們記住該記住的部分,剩下的就不再需要了。

後半夜雪停了。我推開門走到院子裡,雪已經沒過腳踝了。空氣冷得發脆,吸進肺裡像是吞了一口碎冰。棗樹的枝丫上掛著一層厚厚的雪,枝條被壓得微微下垂,像是正在彎腰行禮。我站在樹下,仰頭看了一會兒那些積雪的枝條,忽然覺得它們比平時更安靜,像是被這場大雪把話凍住了,要等到春天才能繼續說。十公主也出來了,站在我旁邊,沒有說話。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棵棗樹的樹幹,手指在粗糙的樹皮上停留了一會兒,像是那棵樹也能透過這一小片接觸感受到雪夜的溫度。

我們站在那裡,兩個人和一棵樹,在雪地裡各自安靜地待著。月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照在雪地上,泛著一層清冷的光。我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斜斜地鋪在雪地上,像是三條深淺不同的墨痕。那棵樹的影子在最左邊,我的影子在中間,十公主的影子在最右邊,影子與影子之間隔著一點空隙,像是連影子也知道該給彼此留出各自站立的距離,誰也不擠著誰。那些空隙被雪光填滿了,薄薄的一層,剛好容得下風從中間穿過去。風從影子的縫隙間穿過去的時候,帶起幾粒碎雪,擦過我的臉頰,涼絲絲的,像是被什麼人輕輕指了一下。

我在那陣風裡站了很久,直到覺得鼻尖有點發麻了,才轉身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十公主還站在那裡,月光把她的側影勾勒成一道很淡的銀邊,像是她在和這個夜晚的邊界慢慢融合。她的呼吸化作一團團白氣,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是一句始終沒有說出口的話,在那個距離上反覆成形又散去,沒有落地,也沒有消失。我走回屋裡,她過了一會兒也進來了,帶了一身涼氣。她在炭盆旁邊坐下,伸出手烤了烤火。我坐在她對面,看著火光在她臉上跳動,覺得自己好像終於學會了怎麼在一個雪夜裡安安靜靜地坐著,不急著等天亮。

那場雪之後,院子裡的棗樹像是比以前安靜了一些。不是不長葉子的那種安靜,是在樹枝伸展開來的時候,不再急著往某個方向夠。它只是站著,讓雪落在它的枝條上,等雪化了,再讓水順著樹皮流回土裡。我有時候站在窗前看它,覺得它在學著把根扎得更穩,它的根還在往深處探,只是不太出聲了。這大概是我見過它的最好看的樣子——不是花開滿枝的時候,是它什麼也不爭,只是把自己的輪廓讓雪替它畫一遍。風來的時候雪就輕輕落一些,不響,也不急著把什麼東西抖落乾淨。我和它之間已經不需要太多語言了,風替我們帶話,雪替我們停住,光替我們照到該照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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