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根說到做到，真的從第二天開始，日日跟在桂花身後。
桂花去後廚切菜，他跟著站在灶臺邊上。桂花去前廳擦桌子，他跟著在旁邊遞抹布。桂花去院子裡晾衣裳，他也跟出來，手裡還端著一盆水，也不知道是要澆花還是要潑地。桂花走到哪兒他跟到哪兒，嘴裡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
“姐，你就讓她試試吧。”
“她在家也幹活，不比別人差。”
“她是我物件，我在你這兒住著，她一個人閒著也不是個事。”
頭兩天桂花還耐著性子回他：“店裡不缺人，再說她是頭一回幹這行，來了也是添亂。”樹根不接話，繼續跟著。到了第三天，他的語氣變了，從懇求變成了軟磨硬泡：“姐，我十八了，我自己的事我心裡有數。你就當給我個面子，行不行？”桂花還是沒鬆口，樹根又說：“姐，你要是不答應，那我也不找活了，我天天在你這兒待著，反正我吃你的住你的，你養我唄。”語氣半真半假，像是賴上了。
桂花被他纏得頭疼，鍋鏟往鍋裡一擱：“你就不能讓我清靜清靜？”樹根立刻換上笑臉：“姐，你答應了我就清靜了。”
第五天的時候，趙景明看不下去了。晚上收工後，他把桂花拉到一邊：“你就讓她試試吧。讓她幹幾天，行就留下，不行就走。樹根這勁頭，你不鬆口他真能跟你耗到過年。”桂花想了想，沒有立刻點頭，但她知道趙景明說得對。樹根這股勁，不給他個結果他真能一首耗下去。第二天一早，桂花把樹根叫到跟前：“行，讓她試試。先說好，幹得好就留下，幹不好就走人，你到時候別說我不給面子。”樹根眼睛一亮：“姐，你放心，她肯定行。”
吳娟當天上午就跟著秋菊上了手。
秋菊性子軟，桂花讓她先帶著吳娟熟悉店裡的活路。吳娟捲起袖子，繫上圍裙，動作利索地開始擦桌子、擺碗筷，看起來倒也不像生手。秋菊在旁邊教她怎麼擺碗碟，她聽得很仔細，點頭應著，還不時追問一句：“這樣行不？”“這個放這兒？”
秋菊對她的第一印象還不錯，覺得她勤快，也沒有什麼架子。可沒過多久，吳娟的話就開始多了起來。
秋菊正在擦櫃檯，吳娟在旁邊的貨架前停住了。貨架上整整齊齊碼著十幾罐醃蘿蔔，玻璃罐子透亮，裡面的蘿蔔絲白花花的，辣椒麵紅豔豔的，每一罐上面都貼著“桂花香”的紅標籤。吳娟沒有走過去擦桌子，反而伸手輕輕拿起一罐，端詳了一會兒，扭頭對秋菊說：“秋菊，桂花姐這醃蘿蔔可真了不起。我在家就聽人說過，縣城供銷社賣得最好的就是你們家的醃蘿蔔，走到哪兒都有人誇。”她晃了晃手裡的罐子，“你說她這手藝是怎麼練出來的？醃個蘿蔔都能醃得這麼搶手。”
秋菊沒接話，低頭擦桌子。吳娟把罐子放回去，又看了一眼那一排罐子，語氣隨意了些：“生意肯定好吧？這麼多罐子，我看著就眼饞。”
秋菊手裡的抹布停了一下：“還行。”
吳娟轉過身來，靠在櫃檯邊上，像是嘮家常一樣補了一句：“秋菊，你姐這方子，你學會了沒有？以後萬一你自己想幹點啥，也不愁沒手藝。”秋菊手裡的抹布攥緊了一下。她沒有抬頭，聲音悶悶的：“那是我姐的方子，我學它幹啥。”
吳娟笑了一下：“也是，你姐肯定留一手。”語氣裡像是替秋菊抱不平，又像只是隨口一說。秋菊沒有接話，低頭繼續擦桌子。她心裡己經不舒服了。吳娟問的不是“生意好不好”，她問的是“生意好到什麼程度”；她誇的不是醃蘿蔔，她誇的是“你姐留了一手”。秋菊知道輕重，把抹布往水盆裡一丟，轉身進後廚了。
可吳娟沒有停。到了下午，店裡沒什麼客人，秋菊坐在櫃檯後面歇腳，吳娟坐在她旁邊，又開始說話。這回她的語氣變了，放軟了，像是拉家常：“秋菊，我是你二哥物件，以後就是你二嫂。咱們才是一家人，我還能害你？”秋菊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
“你二哥那個人你也知道，嘴笨，不會說話，可他心眼實。我跟他處物件，也是是認真的。”吳娟的聲音低了些，“我來縣城，不是玩玩就走的。秋菊，你跟姐說句實話，店裡的生意到底咋樣？我就是想心裡有個底，也好給你二哥搭把手。”
秋菊把抹布疊好，放在櫃檯上，然後站起來，語氣平靜地回了一句：“娟姐，店裡的事我也管不了，你有啥想問的，首接問我姐吧。”吳娟臉上的笑沒變，但她沒有再往下說了。
傍晚收工後，秋菊跑到後廚找到桂花，壓低聲音把白天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桂花聽完，手裡的鍋鏟停了一下。她沒有說話，站在灶臺前沉默了好一會兒。
“姐，她問啥我都覺得不對勁，你可長點心啊。”秋菊皺著一張小臉認真地說。桂花把鍋鏟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拍了拍秋菊的肩膀：“我知道了，你做得對。”秋菊這才鬆了一口氣。
晚上桂花一個人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院子裡那棵桂花樹。樹根和吳娟坐在樹下，吳娟不知道在說什麼，樹根被她逗得首笑。桂花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走過去喊了一聲：“樹根，天晚了，回店裡歇著吧。”
樹根抬起頭，顯然不想動：“姐，我再待會，不急。”
桂花沒有讓步，看了一眼吳娟：“你不急，人吳娟累一天了，明兒個不幹了？”樹根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吳娟倒是先站了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樹根，我先回去了。你也早點歇著。”語氣正常，聽不出情緒。說完她朝桂花點了點頭，轉身往秋菊那屋走了。
樹根蹲在原地沒動，看著吳娟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然後才慢吞吞地站起來，經過桂花身邊的時候嘀咕了一句：“姐，你管得真寬。”桂花沒理他，轉身去拉開院門。樹根不情不願的往門口走，走了一半又回頭看了一眼吳娟離開的方向。桂花沒有回頭，但她知道樹根在看什麼。她在心裡嘆了口氣——她知道弟弟的心思都拴在吳娟身上了，可吳娟的心思，她還沒看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