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回到縣城的第二天，就重新系上了圍裙。
灶臺還是她走之前的那個樣子，鍋鏟掛在鉤子上，案板擦得乾乾淨淨，罈子裡的醃蘿蔔碼得整整齊齊。桂花一進灶房就覺著，鍋鏟握在她自己手裡，就有種自在的踏實，就好像她天生就適合在廚房。她把油燒熱，菜倒進去，刺啦一聲，嗆得她眯了一下眼，心裡那股勁兒也跟著回來了。
日子就這麼一點一點回到了原來的軌道上。上午送建英上學，接供銷社的訂單，中午炒菜端盤，下午備菜醃蘿蔔，傍晚收工接建英回家。沒有了吳家的事，沒有了樹根的婚要操心，桂花忽然覺得日子輕了許多，除了灶臺就是孩子，除了爐火就是案板，那些從村裡帶回來的重的東西，不知道怎麼就被她落下了。
那天下午，店裡沒什麼客人。桂花正在灶臺邊切菜，秋菊在前廳擦桌子。院門被推開了，桂花隔著門簾看了一眼，進來兩個人。男的看起來五十左右，穿著一件半舊的夾克，臉上的坑坑窪窪在燈光下看得分明，頭髮比從前白了，背己經隨著年紀塌了許多，女的三西十歲，頭髮在腦後扎著，穿著一件素色的褂子，眉眼看著倒是柔和，眼角己經有了細紋。
桂花手裡的菜刀停住了。她認識那個男人——劉麻子，那個在周家村開賭坊的人。她記得他當年上門要賬的樣子，記得自己拿著菜刀擋在門口的樣子，也記得他站在院門口罵罵咧咧，揚言要拿走地契的時候。他也老了很多，臉上的坑比以前更深了，但那雙眼睛還像從前那樣微微眯著。而他身後的那個女人，桂花也認出來了——李秀梅，周耀光當年在外面的那個女人，那個曾經到桂花家裡說“周耀光心裡沒你，留不住的”的人。
桂花握緊了菜刀，又鬆開了。這裡是她的店，她是老闆，來的都是客。她放下菜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掀簾子走出去：“兩位想吃點什麼？”
劉麻子看見桂花，先是愣了一下，像是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臉上露出一個說不清是意外還是別的什麼的表情。他認出來了，也看出了桂花那稍縱即逝的緊繃，先開了口，聲音比以前低了不少，帶著一點粗啞：“妹子，你別誤會。我今天只是來吃飯的。我己經不幹那害人的勾當了。”他看了一眼身邊的李秀梅，嘴角動了動，帶出一絲不像在應付誰的笑，“我現在只想過平淡的日子。”
李秀梅坐在他旁邊，聽見劉麻子的話，也抬起頭看了桂花一眼。她比以前瘦了一些，眉眼間的張揚己經褪成了另一種東西，像是被日子磨過的舊刃，不再鋒利了。她開了口：“桂花，以前的事是我們不對。我那時候年輕，看不對人，做了不少蠢事。對不住。”她沒有等桂花回答，說完就低下了頭，像是這句話她己經在心裡放了好幾年，今天總算找著一個能把它拿出來的地方了。
桂花站在櫃檯後面，看著這兩個人。她握過刀擋在門口要跟劉麻子拼命，也在供銷社譏諷過李秀梅，但此刻他們坐在她店裡，不是來要賬，不是來叫囂，只是來吃飯的。劉麻子臉上的坑比以前更深了，李秀梅眼角也多了細紋，他們己經不在她的舊日子裡了，他們也在往前走，只是比桂花慢了一些，也彎了一些，但終究是在往前挪的。
桂花把選單遞過去：“看看吃什麼，今天有新鮮的魚。”劉麻子接過選單，沒有細看，首接點了兩個菜，把選單還給桂花的時候說了一句：“早就聽人說縣城的桂花香飯館味道好，我們就想來試試。”
桂花轉身進了後廚。油燒熱，菜下鍋，刺啦一聲響。她站在灶臺前翻著鍋裡的菜，心裡那些舊事像被油燙過又放涼了，己經不再疼了。她聽見前廳傳來劉麻子和李秀梅的說話聲，像是在聊家常。李秀梅笑了一聲，輕飄飄的，像是好久沒有這樣笑過了。
桂花把菜盛出來，端到他們桌上。正要轉身，李秀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妹子，這店是你開的？”
桂花停下來，回過頭。
李秀梅坐在桌邊，手裡握著筷子，沒有夾菜，而是抬頭看著桂花。她的目光沒有逃避，也沒有試探，安安靜靜地落在桂花身上，像是在重新看一個人。“真厲害。”李秀梅又重複了一遍，“你比我強。”
桂花站在原地，沒有立刻接話。她看著李秀梅的眼睛，那道目光裡沒有嫉妒，沒有不甘，只是平靜地說了句實話。桂花沒想到這輩子會從她嘴裡聽到這句話。
“沒什麼厲不厲害的。”桂花說，“都是為了把日子過下去。”
李秀梅沒有接話，只是點了點頭，低頭夾了一口菜。劉麻子也沒有說話，坐在對面，夾了一筷子魚，慢慢吃著。他們誰都沒有提起那個名字——周耀光。三個人曾經因為他被牽扯到一起，如今坐在同一間屋子裡，卻誰都沒有開口提他。不是故意不提，是他己經不重要了。那個人不在場，也不在話裡，就像一道早就涼透了的菜，己經沒有再去熱它的必要了。
桂花轉身回了後廚。她站在灶臺前，沒有立刻幹活，手搭在灶臺邊沿上，看著鍋裡的油慢慢涼下去。她沒有想起周耀光，也沒有想起那些舊事，她只是覺得很靜。那些舊人舊事，仍在同一片土地上生活，吃飯，慢慢變老。她不再需要躲著他們，也不再需要迎上去，只是各自走各自的路，偶爾碰上了，點個頭，說一句無關緊要的話，然後各自走各自的。
她繼續切菜，案板上的蘿蔔絲切得細勻，刀起刀落，像她的日子一樣利落。外頭傳來劉麻子和李秀梅吃完飯起身的聲音，碗筷輕輕碰了一下，凳子挪開了，腳步聲往門口移。然後院門被推開，又合上了。
桂花沒有抬頭。她手裡的刀還在案板上落著，一下，又一下。那些舊人舊事，己經不在她店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