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成引》父子親情(2)

作者:隅生南薔·14天前

可是現在,段世美是一個合格的父親了。

厲嵐同父異母的妹妹段思洲眼下只有四歲,是在厲嵐的母親去世一年後出生的。

段世美那時幾歲來著?哦,42歲,老來得女,自是百般寵愛,走到哪抱到哪,到處顯擺,沒個文化幹部的正經樣子,是圈子裡遠近聞名的女兒奴。

段世美這立人設的做派,竟和當年追求、迎娶厲嵐母親時如出一轍,區別在於他現在動用了真心,付出了真感情。

對此,厲嵐雖然維持住了面上的風輕雲淡,心裡卻不免有些風起雲湧。

憑什麼?這不公平。

對厲嵐來說,遺憾的產生,並不是因為強行索取本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最終一無所獲,而是本該享有卻失之交臂。

如果非要給自己23年的人生總結出一個遺憾,那便是父愛的缺失。段世美明明就在那裡,可他不肯給。

然而,跟剛剛成年,就不得不因為死亡的降臨,跟自己的母親永遠告別——這種終身無法自愈的痛苦比起來,這遺憾簡直不值一提。

後來的五年,剛剛過去的五年,無數個深夜,無數次,厲嵐想,如果不是因為放心不下自己,母親大概撐不了那麼久。

這個為一窮二白,有一副好皮相外加一些所謂才華的男人付諸真情、人脈以及真金白銀的女人,在年老色衰的彌留之際,想與年輕丈夫好好說幾句告別的話,可是兩人說著說著就又像往常一樣拌起嘴來。

厲嵐從學校匆匆趕到醫院病房之時,剛好聽到段世美冷冰冰的聲音:“厲納,要算賬是吧?這些年我為了維持這段婚姻浪費的時間,犧牲的自由,足以回報當年的知遇、提攜之恩。我跟你兩不相欠!”

段世美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如果18歲的厲嵐能預知他這個停頓是為了思考接下來要說的傷人話,一定會第一時間把他拉出病房,這樣至少能讓母親同父親的這場臨終告別,維持基本的體面。

可是,等厲嵐反應過來,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段世美接著說道,“想起來了,你今天叫我過來,是想聽我說幾句告別的漂亮話,可以,到了那邊,找個門當戶對的如意郎君,別總想著老牛吃嫩草,不是誰都稀罕你那身老——”

“滾!滾出去!滾!”

厲嵐聽到一個因為發音主體情緒失控而劇烈顫抖的句子,艱難地從自己的喉管裡噴湧而出。

每一個發音都像一把藏鋒的刀,須得先割傷自己,才能射向對面的人。

那個自喻為“嫩草”的男人,即便不想在準亡妻面前好好做個人,但這惡毒不堪的一幕被兩人18歲的兒子撞見,到底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很快就面色狼狽地與他擦身而過,頭也不回地走了。

厲嵐撲向病床上被病痛折磨得骨瘦如柴的女人,將頭貼在她心臟的位置,用帶著哭腔的聲音說,“媽媽,為什麼要嫁給這個混蛋?不嫁給他,下半輩子自由自在,舒心暢快,肯定能長命百歲……”

母親撫了撫他的後背,輕聲嘆道,“我家的小山風怎麼那麼愛哭?為什麼?這個問題我還真認真思考過,無非是,貪才、好色。可是,愛上才子能有什麼好下場?見色起意能有什麼好下場?”

待厲嵐坐正,止了眼淚,母親滿眼不捨地看著他,緩緩說道,“但我一點也不後悔,因為這一切從來不是為了他,而是遵循我的本心,滿足我身在紅塵、自然生髮的慾望。”

“我愛上這個人,想嫁給這個人,想看他成功,想讓他的才華被人看見,所以這麼做了。更何況,媽媽只是花了一筆不大不小的錢,買了一注不那麼靠譜的彩票,結果卻中了頭獎,我有了你。”

“我的小山風啊,你是媽媽到人間走這一趟,擁有的最珍貴、最貴重、最有分量的,大禮。請注意,媽媽剛剛說的不是一個邏輯病句,是想要強調你的珍貴和重要。”

跟文字打了一輩子交道的母親成功用一句話把厲嵐逗笑。

厲嵐笑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那笑容便凝固在隨之而來的,無法驅散的悲傷裡。

然而,不論自己有多悲傷,多不願放手,母親再怎麼舍不下他,不放心他,厲嵐也知道,他們母子二人,終於被名為“命運”和“生死”的兩個劊子手,按著不肯屈服的頭顱,一路押送到了臨終告別的刑場。

母親讓厲嵐拉開一旁的抽屜,裡面有一份公證過的遺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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