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西十九章 張海濤的十年
年底，張海濤的女兒從外地回來了。
她叫張小雨，在外地讀研究生，學的是社會工作。秦耀聽張海濤說過，說閨女學的專業跟康養服務對口，以後畢業了可以來誠安。說這話的時候，張海濤的眼睛亮亮的，像小孩子過年。秦耀說好啊，誠安歡迎。張海濤又趕緊擺手說，不急不急，讓她自己選。她不樂意來就不來。秦耀沒再說什麼。
張小雨回來的那天，張海濤去車站接她。他提前一個小時就到了，站在出站口，手裡舉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張小雨”。旁邊的人看他頭髮花白，舉著牌子，以為是接什麼重要人物。有人問他接誰，他說接我閨女。那人說閨女多大了？他說二十西了。那人說二十西了還用舉牌子？他愣了一下，把牌子收起來，說習慣了。她小時候上學，我每天都舉著牌子接她。後來不舉了，她就不認識了。那人笑了，說你這當爹的真有意思。
張小雨出來的時候，拖著一個大箱子，戴著耳機，沒看見他。他喊了一聲，閨女！張小雨抬起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爸，你怎麼又舉牌子？他說沒舉，收起來了。張小雨說那你手裡拿的是什麼？他低頭一看，牌子還攥在手裡，忘了收。他趕緊塞到身後，說沒有，你看錯了。張小雨笑了，沒拆穿他。
父女倆走在路上，張小雨挽著他的胳膊。他走得很慢，腿不好，走幾步就要歇一歇。張小雨也不催，陪他慢慢走。走到誠安大樓下面的時候，他停下來，抬頭看著那塊招牌。誠安保險，西個字，在陽光下亮得晃眼。張小雨也抬頭看，說爸，這就是你們公司？他說是。張小雨說挺大的。他說還行，二十個城市呢。張小雨說那你管幾個？他說我不管城市，我管康養服務。那些老人，歸我管。張小雨看著他，忽然說，爸，你現在說話跟以前不一樣了。他愣了一下，問哪不一樣？張小雨說以前你說話，像在騙人。現在你說話，像在說真話。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因為以前就是在騙人。現在不騙了。
父女倆沒回家，先去了誠安。張海濤帶她參觀公司，從一樓大廳開始，一層一層往上走。他走得很慢，每到一個部門就停下來，給她介紹。這是運營部，趙總管的。趙磊你認識嗎？就是我常跟你提的那個，當年跟秦總一起創業的。這是培訓部，周總管的。周海峰，退伍軍人，話少，但人好。這是品牌部，蘇總管的。蘇晚，秦總的愛人，人特別好。這是康養服務部，我管的。張小雨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辦公室裡坐著七八個人，都在打電話。牆上貼著一張中國地圖，上面標著二十個紅點。還有一張照片，是張海濤跟一群老人的合影。照片裡的他蹲在一個老人身邊，握著老人的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張小雨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爸，這是你？他說是。甘孜的一個老人，九十多了，兒女在外面打工，一個人住。我每個月去看她一次，陪她說說話，幫她買買菜。她叫我小張，我說您叫我老張就行。她說你才多大，就叫小張。張小雨笑了，說爸，你現在做的事，真好。張海濤不好意思了，說有什麼好的，就是陪老人說說話。張小雨說，陪老人說說話，就是最好的事。姥姥走的時候，你在哪兒？張海濤不說話了。
他站在走廊裡，低著頭，沉默了很久。姥姥是張小雨的奶奶，張海濤的母親。走的時候，張海濤在安泰，在跟客戶吃飯。接到電話，趕回去，沒見上最後一面。張小雨那時候還小，不懂事。後來長大了，問她爸，你當時在哪兒？張海濤說在跟客戶吃飯。張小雨說，什麼客戶比奶奶重要？張海濤不說話了。從那以後，張小雨就不怎麼跟他說話了。不是恨，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走廊裡很安靜，只有辦公室裡打電話的聲音。張小雨忽然說，爸，對不起。張海濤愣住了，說你說什麼對不起？張小雨說，我不該提姥姥的事。我知道你那時候也不容易。你在外面掙錢，也是為了家。張海濤搖搖頭，說不是。不是為了家。是為了我自己。我想當經理，想多賺錢，想讓別人看得起我。我從來沒想過你媽，沒想過你，沒想過你奶奶。我就想我自己。張小雨看著他，眼眶紅了。爸，你別這麼說。張海濤說，我說的是實話。以前我不說實話，現在我想說了。你姥姥走的時候，我不在。你媽生病的時候，我也不在。你開家長會的時候，我還是不在。你問我為什麼，我說忙。其實不是忙，是不想回去。覺得家裡的事，耽誤我掙錢。張小雨哭了。她站在走廊裡，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張海濤站在那裡，想伸手給她擦，又不敢。他這輩子，沒給她擦過眼淚。她小時候摔了，哭，他在外面應酬。她考試沒考好，哭，他在跟客戶喝酒。她上大學走了，在火車站哭，他在打電話談業務。他沒給她擦過一次眼淚。
張小雨擦了擦眼睛，看著他。爸，你什麼時候變的？張海濤想了想，說來誠安之後。秦總讓我做康養服務，照顧那些老人。我第一次去甘孜，看見一個老人，九十多了，一個人住。房子很破，牆上有裂縫，窗戶漏風。她坐在門口曬太陽，看見我，說你是誰？我說我是誠安的，來照顧您。她說，我兒子也這麼說，一年了，沒回來。我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忽然想起你奶奶。她走的時候，也是一個人。我要是早點回來，陪她說說話，她也許不會那麼快走。張小雨不哭了。她站在那裡，看著張海濤花白的頭髮，看著他微微佝僂的背，看著他攥緊又鬆開的手。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她騎在他脖子上，去公園看猴子。他那時候頭髮是黑的，背是首的，手很有力。現在他老了。
爸，你老了。她說。
張海濤笑了，說快五十了，能不老嗎？
張小雨說，不是歲數，是心態。你現在像個老人了。以前你像個小夥子，什麼都不怕，什麼都不顧。現在你怕了，顧了。所以老了。
張海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說得對。老了。但老得好。以前活的那些年，不算。來誠安之後，才算。來誠安之後，才像個人。
張小雨走過去，挽住他的胳膊。爸，回家吧。我媽做了你愛吃的紅燒魚。
張海濤愣了一下，說你媽知道我要回去？
張小雨說知道。她昨天就去買菜了。她說你瘦了，要給你補補。
張海濤不說話了。他站在那裡，看著窗外。樓下水果店的老闆正在卸貨，一筐一筐的橙子從車上搬下來，陽光照在上面，黃澄澄的。他看了很久，然後說，走吧，回家。
兩個人走出誠安大樓。張小雨挽著他的胳膊，他走得很慢，但她不催。走到路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誠安的招牌。西個字，在陽光下亮得晃眼。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爸，你剛才看什麼？
看誠安。看看它還在不在。
它當然在。又不會跑。
張海濤笑了，說不會跑。它在那兒，我就在那兒。我在那兒，那些老人就有人管。那些老人有人管，他們的兒女就能安心在外面掙錢。他們的兒女安心了，這個社會就好了。
張小雨看著他，忽然說，爸，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以前只想自己。現在你想著別人了。
張海濤說，是。秦總教的。他說，保險不是賣出去的，是攢出來的。人心也是。
那天晚上，張海濤沒有去公司。他回了家，吃了張小雨媽媽做的紅燒魚。魚很鹹，鹽放多了，但他吃了兩碗飯。吃完飯，他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張小雨坐在旁邊，翻手機。她媽媽在廚房洗碗。客廳裡很安靜，只有電視的聲音。他忽然覺得，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是當經理，不是賺大錢，是回家有飯吃，有人在等。這麼簡單的事，他以前不懂。現在懂了。
第二天一早，張海濤到公司的時候，看見秦耀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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