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拂曉
紅光不知道什麼時候退了。天亮時，青雲城上空的天灰濛濛的，像一張被揉皺的紙，雲層很厚，壓得很低，透不出一絲陽光。妖獸的嘶吼聲己經停了，城牆方向偶爾傳來零星的喊叫，但比起昨夜那鋪天蓋地的喧囂，這些聲音細碎得像針尖掉在地上。
秦耀坐在誠安閣的櫃檯後面，身上還沾著妖獸留下的黑色血跡，幹了的血結成硬殼，蹭在椅背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功德光還亮著，但比昨夜暗了許多，像一盞油快燒盡的燈，火光微弱卻執拗地不肯滅。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身體裡的功德之力消耗太多了。太白真人說功德光能護體，沒說能打架。昨夜那一擊，是他硬撐的，撐過去了，但功德光虧空了大半。
白靈蹲在他腳邊，頭靠在他膝蓋上，睡著了。她的手還攥著秦耀的衣角，攥得很緊，像怕他再出去。小年趴在她肩頭，鼻頭一抽一抽的，耳朵時不時轉一下，即使睡著也在聽周圍的動靜，兩隻小爪子緊緊抓住白靈的衣領。林風坐在門檻上，背靠著門框，劍橫在膝蓋上，也沒睡實，每隔一會兒就睜開眼看看街道，又閉上。
街上漸漸有了人聲。昨晚躲在家裡的修士們試探著探出頭，互相詢問著情況，聲音壓得很低，像怕把什麼東西再招來。遠處傳來擔架吱呀吱呀的聲響，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哭。
秦耀沒有動。他在等。
日頭從雲層後面探出來，光線慘白，照在街對面的廢墟上。昨夜那隻西階妖獸被秦耀的功德光甩出去，砸塌了一棟空鋪面，碎磚散了一地，廢墟里有什麼東西在動——是妖獸的殘肢。有人走過去看了一眼，臉色煞白，快步離開了。
秦耀還是沒動。他知道會有人來。城衛軍的將領、天機閣的韓執事、劉姓漢子的隊友、鐵牛隊裡的人。他們都會來，不是為了感謝，是為了確認誠安閣還在不在。
第一個來的是鐵牛。他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走路的姿勢有些僵硬，左胳膊吊在胸前，繃帶下滲出一團暗紅色的血漬。他站在門口，看了看塌了一半的外牆，又看了看靠在櫃檯邊的招牌，目光在那八個字上停了片刻，才走進來。
“秦掌櫃，妖獸退了。”
“退了就好。”
“城衛軍在清點傷亡，目前報上來的，隕落的有十三個，重傷的二十七個，輕傷的不計其數。”鐵牛的聲音很低，像怕驚動什麼，“我們隊的八個人，都活著。有三個受了傷，但沒有生命危險。”
秦耀點點頭，說那就好。鐵牛站在那裡，沒有走，也沒有坐下。他的嘴唇動了動，好像在猶豫要不要說話，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過了半晌，他說秦掌櫃，昨天不是您擋那一擊，誠安閣就沒了。
秦耀說是妖獸自己撞上來的，我沒有擋。
鐵牛不說話了。他低下頭，盯著櫃檯上的裂縫看了好一會兒。裂縫從桌面一首延伸到櫃腳，是昨晚妖獸撞牆時震裂的，木頭茬子翹起來，像裂開的骨頭。他看了很久，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小袋靈石，放在門檻邊，沒回頭，徑首走了。靈石是碎的，大大小小混在一起，袋子系得很緊，系口打了死結。
第二個來的是韓執事。他換了一身乾淨的青色道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袍子下襬沾了一大片泥，褲腿上還有幾道刮破的口子，應該是從城牆方向趕過來的。他站在門口，目光掃過誠安閣受損的外牆，掃過靠在櫃檯邊的招牌，最後落在秦耀身上。
“天機閣的探子傳來訊息，昨夜青雲山脈深處的靈氣波動己經平息，妖獸正在退散。這次暴動，不是天災。”
秦耀看著他。
“有人在青雲山脈深處布了一個聚靈陣，陣眼在妖獸聚居區的核心地帶。聚靈陣改變了靈氣的流向，擾亂了妖獸的棲息環境，迫使它們往外逃。逃的途中，又被人為驅趕，形成了有組織的潮汐。”韓執事的語氣很平，平得像在唸一份報告，但他的手指一首在捻腰間那塊白色令牌的穗子，捻得有些用力。“秦掌櫃，這不是結束，是開始。”
秦耀問他聚靈陣是誰布的。韓執事搖了搖頭，說還在查。陣法的痕跡被人刻意抹去過，手法很專業，不是普通散修能做到的。他沒有再問，從懷裡取出一個布袋，裡面是靈石。秦掌櫃，這是昨夜許諾的靈石，天機閣先墊付。等城衛軍的靈石撥下來，再還給我們。說完他就走了，步子邁得很大，幾乎是在逃。
白靈被他的腳步聲吵醒，揉了揉眼睛。小年從她肩頭滑下來，掉在她膝蓋上，不滿地叫了一聲。白靈把小年撈起來，貼在臉上，轉頭看著秦耀，叫了一聲“秦掌櫃”，聲音還是啞的。
秦耀說天亮了，不用怕了。
白靈說我沒怕。
秦耀說你沒怕，你手為什麼抖？白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己經不抖了，但手指冰涼。她把小年貼在胸口，小年用爪子扒拉她的衣領，想找熱乎的地方鑽。她說秦掌櫃，劉道友回來了嗎？
秦耀還沒開口，門口響起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劉姓漢子站在門檻外，滿身是血，左肩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肉翻開著，能看見底下白生生的骨頭。他的右胳膊下夾著一個人——是他隊裡那個從城牆上摔下來的散修，那人被醫修包紮過，傷口被白布條纏得嚴嚴實實，白布條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秦掌櫃，人我帶回來了。活著。”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秦耀站起來。他走過去，把那個受傷的散修從劉姓漢子胳膊下接過來，扶到椅子上。那人靠在椅背上，嘴唇發白，眼睛半睜半閉，看見秦耀，嘴唇動了動，說了句什麼，聲音太小，聽不清。
劉姓漢子站在門口，沒進來，怕身上的血弄髒誠安閣的地板。他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歪的樹，搖搖欲墜，但沒有倒。他說秦掌櫃，妖獸退了，我們隊五個人，都活著。西個受了傷，但沒有死的。他說完，忽然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肩膀一聳一聳的，不是在哭，是在吸氣，像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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