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 白靈的雨
白靈的信是第七天到的。送信的不是礦工，是林風。他從鄰城趕過來，又繞了一段路，風塵僕僕，進門時肩上的包袱還滴著水。外面下了一場大雨，整條街都溼透了，青石板路面像浸過油的墨玉，泛著冷冷的光。
“白靈，你那封信，秦掌櫃看了。他說寫得好。”
白靈正在給小年擦爪子，聽見這話，手裡的布巾停了一下。“他還說什麼了？”
“他說……挺好。”
林風說完這句話，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裡面是厚厚一摞新印的空白賬本，封皮上印著“誠安閣”三個字。白靈接過來，把賬本放在桌上，沒有急著翻開，手指在上面停了一會兒。
小年從她膝頭跳下來，湊到林風腳邊嗅了嗅他的靴子，像是聞到了什麼陌生的味道。林風彎腰摸了摸它的耳朵，說它又長大了一點，快能跑了。白靈說它己經會跑了，昨天追一隻麻雀，追出去半條街，被雨淋回來。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水面上剛散開的漣漪。
“秦掌櫃說……青石鎮的事，他自己在看著，不用你操心，該做的你做了就行。老人保的事，等天晴了再說。讓我告訴你——”林風說著說著收了聲，像是話在舌尖上停了一瞬，又改了主意，換了一句更輕的，“他讓你多穿件衣裳，彆著涼。”
白靈聽完，低下頭，布巾被攥在手裡，上面的水漬洇開來，把手指上的紋路都放大了。她看了一眼窗外，雨還沒有停的意思。街上一個人都沒有，連鎮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都被雨打得翻卷過來，露出青白色的背面。她聽見雨聲裡有一種別的聲音，很細，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磨刀。
“林風哥哥，你聽聽，那是什麼聲音？”
林風凝神聽了一會兒，臉色微變。那不是磨刀聲，是山體在響——雨太大，山上的泥土泡透了，正在往下滑，聲音悶悶的，像有東西在地底翻身。他看向白靈，白靈己經站起來了，把小年塞進懷裡，順手抄起門後那根木杖，那是她進礦道時用來探路的，杖頭還沾著上回礦洞冒水留下的泥印。她說走，去鎮口看看。林風沒有多說，抓起門邊的雨披，跟在她身後衝了出去。
雨水像一整匹白布從天上鋪下來，劈頭蓋臉地裹住他們，石階上的水匯成細流，沒過腳背。他們跑到鎮口時，己經有不少礦工站在那裡了。有人光著膀子，有人披著麻袋，還有人肩上扛著鐵鍬，像是在泥裡生了根。所有人的臉都朝著同一個方向——礦山的方向。
山體的顏色己經變了。平時灰黑的山壁在雨水的沖刷下泛出一種渾濁的黃褐色，像被泡漲的舊紙。老李頭站在人群最前面，手裡攥著一把鐵鍬，攥得指節發白。
“白姑娘，你看。”
他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半山腰。那裡有一條裂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像有一把無形的刀在慢慢割開山體。裂縫的邊緣不斷有碎石滾落，一顆接一顆，像是在數著什麼。老李頭說那裂縫昨天還沒這麼寬，照這個速度，今晚之前就會塌，塌了會堵住礦口，礦道就廢了。
“那還來得及救人嗎？”白靈問他今天有沒有人在下面。老李頭說換了班，人都上來了，但工具和礦石還在裡頭，來不及搬。白靈站在雨裡，雨水順著她的髮梢往下淌，滴進領口，她沒有擦。如果只是堵住礦口，沒有傷到人，這個事就不算緊急，可以慢慢想辦法，不用冒險。她剛要開口，雨水突然更大了一些，像有人在天上把一盆水整個翻了過來，鋪天蓋地地砸下來，連遠處的山影都模糊了，像被水洗掉了一半，只餘下灰濛濛的一團。
小年在她懷裡掙了一下，把腦袋探出來，朝礦山的方向望去，耳朵用力往那邊探，像是在努力接住那些被雨聲遮蔽的細微響動。白靈低頭看了它一眼。“你聽到什麼了？”小年沒有回答，但它用爪子扒了一下白靈的衣領，像是在示意她往山腳那邊看。白靈順著那個方向望過去，隔著雨幕隱約看見礦口外有東西在動——很小，像一團被雨淋透的布料，靠在礦石堆旁邊。雨太大了，她看不真切，但又覺得那東西不該出現在那裡，像是在不該出現的位置上留下了一道不該有的痕跡。
“我去看看。”
她說完就往前走。雨水迎面撲來，像無數根細針紮在臉上，睫毛被水糊住，要不停眨眼才能看清前方的路，腳下的泥越來越深，每一步都要用力才能拔出來。她走了幾十步，終於看清了——那是一個老人，蜷在礦石堆旁邊，身上裹著一件破舊的蓑衣，蓑衣的草繩己經鬆散了大半，雨水順著她的下巴往下淌，匯成一道細流。
白靈蹲下來，把手裡的木杖插進泥裡撐著身體。“老人家，您怎麼在這兒？”
老人抬起頭。她的臉被雨水沖洗得發白，像一張被揉皺又攤開的紙，嘴唇發紫，牙齒在打顫。“我……我來看我兒子……他今天下井……”白靈問她兒子叫什麼。老人說了個名字，白靈沒有印象——不在契約名單上，也沒聽其他礦工提起過。她正想開口問清楚，老人又開口了：“他昨天跟我說，今天輪到他。他說礦上有個誠安閣，出了事能賠靈石。我……”老人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被雨水壓下去的，“我想來看看，他有沒有事。”
白靈沒有接話。她伸手握住老人的胳膊，隔著溼透的袖口，能感覺到掌下的皮膚在微微發抖。老人不願意走，手扶著礦石堆的邊緣，指節泛白。白靈感覺到她手指的力度，像是把所有力氣都壓在了那幾塊冰涼的礦石上，沒有再用力拉她。“您兒子叫什麼名字？我替您去看。您在鎮口等著，雨停了，我回來告訴您。”
老人看著她。那雙眼睛己經被雨水泡紅了，卻還是在辨認她臉上的神情，像是要在那張沾滿雨水的臉上找出一個可以信任的標記。過了很久，老人鬆開手，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帕子己經溼透了，但她還是遞了過來。“你擦擦臉。你比我還溼。”白靈接過來，帕子是粗布的，浸了水，沉甸甸的。她沒有用來擦臉，只是握在手裡，扶著老人站起來，讓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老人很輕，像一捆乾柴，雨水打在她身上，沒有發出聲音，像是被她的皮膚吸進去了。
白靈把老人送到鎮口屋簷下，又從懷裡掏出小年——小年渾身溼透了，毛貼在身上，顯得比平時小了一圈，像一隻剛出水的耗子。她把小年放在老人膝蓋上，說讓它陪您一會兒，我去看看。小年沒有掙扎，安靜地蹲在老人腿上，耳朵貼著腦袋，鼻頭一抽一抽的，像是在適應老人的氣味。
老人低頭看了小年一眼，抬起手，遲疑了一下，才輕輕摸了一下它的頭頂。小年的耳朵動了一下，往前蹭了蹭，把溼漉漉的腦袋貼進她的手心裡。
白靈轉身走進雨裡。礦道入口己經被雨水沖刷得不成樣子，洞口外的碎石堆得像一座小山。她站在洞口外，朝裡面喊了一聲，聲音在礦道里撞了幾下，變成一串模糊的回聲。沒有人應。她站了一會兒，正要轉身回去，礦道深處傳來一聲悶響，不大，像一塊石頭從高處掉進了水裡。她停下腳步，沒有再往前走，也沒有再喊，只是在洞口站了很久，像是想記住那個聲音的方向和重量。雨從她身後落下來，把她的影子打散在水窪裡。
回到鎮口時，雨己經小了一些，從整片的白布變成了細密的絲線。老人還坐在屋簷下，小年趴在她膝蓋上，己經睡著了。老人的手搭在小年背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護著什麼。她看見白靈，嘴唇動了動。“他……沒事吧？”白靈說洞裡沒人。礦口塌了，但人都在外面。老人低下頭，沒有說話。過了很久，她才輕聲開口：“他沒騙我。他說誠安閣能幫人。是真的。”
白靈沒有回答。她把小年從老人膝蓋上抱起來，貼在胸前。小年醒了，用溼漉漉的鼻子蹭了一下她的下巴，像是在確認她還在。老人站起來，腳步有些踉蹌，扶著牆站穩了。“姑娘，你叫什麼名字？”白靈說叫白靈。老人重複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要把這兩個字刻在舌頭上。“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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