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坤額上的汗珠子滾下來,浸進脖子裡。他身後的十幾個槍手面面相覷,有人認出了白三爺,手裡的槍口已經悄悄往下壓了三分。
白三爺在馬來華埠的名頭比白爺還硬,白爺是早年靠放貸起家的,白三爺的家族卻是掌控著整個馬來西岸貨運碼頭的商會,白爺的貨有一半要靠他的船才能出港。
“三爺,三爺誤會了,”阿坤賠著笑,後背全是冷汗:“底下人辦事不周全,衝撞了您老人家,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走?“白三爺把旱菸杆往阿坤肩上一搭,壓了壓:“我問你,方才你在追什麼人?“
阿坤的眼珠子轉了轉,嘴唇哆嗦了幾下,終究沒敢撒謊:“是。是白爺要的人。兩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拐走了白爺給少爺買來的媳婦,又跑來一個小丫頭,身手不錯,看起來是一夥的”
白三爺點了點頭,目光越過阿坤的肩頭,落在那根木柱後面的三個人影上。
煤油燈照過去,他看見了那個瘦長的少年和那個虎頭虎腦的混小子,也看見了他們中間站著個穿藕荷色短衫的年輕姑娘,一根粗辮子搭在肩上,正回望著他。
白三爺的煙桿在手裡頓了一下。
他在馬來混了大半輩子,見過的人比吃過的鹽還多。
那姑娘的眼神他不陌生,冷靜。警惕。正在飛速判斷眼前的局面。
而她的袖口裡露出一截手指,正悄無聲息地朝張海蝦比了個“別動”的手勢。
跟張海琪信裡描述的一模一樣。
白三爺把旱菸杆從阿坤肩上拿開,往後退了半步,忽然偏頭對身後的人說:“把那十幾個拿槍的,都給我卸了。”
話音剛落,黑綢短衫的人一擁而上。阿坤還沒反應過來,手裡的左輪就被人一把奪了去,後腦勺捱了一槍托,眼前一黑就跪了下去。
十幾個槍手在三秒鐘之內被繳了械,摁在地上動彈不得。
白三爺點了一鍋新煙,吸了一口,煙霧在煤油燈的光裡慢慢散開。
他朝著那根木柱的方向揚了揚下巴,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許心聽見:“那邊的女娃娃,你師父信上說,你鼻子左邊有顆小痣。過來給我看看。”
許心從木柱後面走出來,煤油燈照在她臉上。
白三爺看了看她鼻樑左側那顆淺淡的小痣,把旱菸杆往嘴裡一叼,咧嘴笑了,露出半顆鑲金的牙。
“得了。張海琪那娘們兒,養出來的徒弟一個比一個會闖禍。”他衝許心招了招手,又嫌棄地對張海鹽張海蝦:“臭小子們,過來吧,跟三爺走。碼頭上不是說話的地方。“
張海蝦和張海鹽從後面跟上來,三個人站在白三爺面前。
張海鹽方才還掄鐵棍耍橫的勁兒全沒了,張海蝦則低了低頭,說了句“給您添麻煩了”。
白三爺沒搭理他們倆,只上下打量了一遍許心,把旱菸杆在鞋底磕了磕:“你師傅養的小子多了去,就你一個寶貝,連發三條要我保你平安”
“師傅對我一向很好,師傅老人家還說了什麼?”
“別死外頭,家裡還等著你養老送終。”白三爺把煙桿插回腰後,轉身往碼頭外走,黑綢短衫的人自動讓出一條路來。
他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走了。後面的事三爺給你們平,先把你們安頓下來再說。”
許心攥了攥手裡那張航線圖,抬腳跟上去。張海蝦和張海鹽對視一眼,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側,三個人穿過那排黑綢短衫的人牆,走進碼頭外的夜色裡。
身後阿坤還跪在地上,額頭蹭著石板,一句話也不敢多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