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是仰著臉看她，嘴角沾著餅屑，嘴唇乾裂，可那雙眼睛裡沒有害怕，也沒有求饒，只有一種餓急了的小獸被捉住之後警惕的。隨時準備再撲一次的神色。
女人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彎腰從包袱裡拿出那塊被他咬了一口的大餅，遞到他面前。
張海鹽盯著那塊餅，又抬眼看了看她，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吃吧。”她說，“下次眼睛放亮一點，別招惹我，我今天剛升官心情好，就不和你計較了”
張海鹽沒有猶豫。他接過那塊餅，蹲在樹根底下大口地啃起來，餅屑掉了一身，他顧不上拍，只是拚命地往嘴裡塞。
女人站在旁邊看著他吃完，等他最後一口嚥下去，伸手拍了拍他頭頂那蓬亂糟糟的頭髮，力道不輕不重，像拍一隻路邊的小野狗。
那塊餅吃完之後，張海鹽蹲在枯樹底下回味了很久。
嘴唇上沾著的餅屑被他一點一點舔乾淨了，連指縫裡漏下去的碎末都沒放過。
他抬起頭時，那個穿深色衣裳的女人已經走遠了，背影消失在官道拐角處，只剩下冬日薄薄的日頭照在枯草尖上，晃得他眯了一下眼。
把掉在泥地上的那隻草鞋重新穿好，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往城門方向走去。
他惦記著那幾個相熟的乞丐同伴，前一天還在城根底下分吃的的人，今天一個都沒見著，連他們平日裡睡覺的那個破棚子都被拆了，木條和草簾子堆在牆根底下，像是被人一鍋端了似的。
張海鹽沿著城牆根摸了一圈，又往城外那片荒地裡走了走。
也許他們去找吃的了。
冬天的荒地光禿禿的，只剩乾枯的蘆葦和灰白色的鹼土，風吹過來打著旋兒，捲起一蓬蓬細碎的塵土。
他走到一處土坡後面，忽然聞見一股味道。不是好味道，是混著鐵鏽和柴火灰燼的腥氣，燻得他鼻子發皺。
貓著腰往前又走了幾步，土坡後面露出一片被踩踏過的空地，中間架著一口黑乎乎的大鐵鍋，鍋內煮著東西，鍋底還有沒燒乾淨的柴灰，灰燼裡頭混著幾塊焦黑，說不清是什麼東西。
鍋旁邊的泥地上壓著好幾道拖拽的痕跡，粗而深。
張海鹽蹲在土坡後面，腳趾頭在草鞋裡蜷了蜷。
他認出其中一道拖痕邊緣有一小片暗紅色的布條，是阿四的衣裳，阿四比他大三歲，前幾天還分過半塊紅薯給他。
他的指尖摳進手心裡，摳出幾道月牙形的印子。
正要站起來，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猛地回頭，一個高瘦的男人站在幾步開外，穿著短褂，腰間別著一把帶鞘的刀，正歪著頭看他，嘴角掛著一種讓人渾身發毛的笑。
那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眼神在他細瘦的胳膊和凸出的肋骨上停了一瞬，像是看貨的掌櫃在估一件不太值錢的東西。
“哪兒來的小崽子？”男人開口，聲音沙啞：“迷路了？”
張海鹽蹲在原地沒動，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仰臉看著那個男人。
他看得出來這個人不是好人，身上血腥味太重。
張海鹽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回答“迷路”的問題，只說了另一句：“阿四他們呢？”
男人的笑容凝固了一下，隨即咧得更開了，露出泛黃的牙：“哪個阿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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