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順手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朝眾人揚聲喊了一嗓子。
七個人落座的速度快得像是軍訓時聽到集合哨。
沒有人客氣，沒有人推讓，沒有人說“你們先吃我不餓”之類的場面話。
椅子腿和地板摩擦的聲音還沒停，筷子已經齊刷刷地伸向了各自瞄準的目標。
餐桌上那幾道菜在燈光下襬得滿滿當當，紅燒羊肉醬色紅亮。宮保雞丁橙黃油潤。涼拌豆腐白嫩如玉。蔥油拌麵油光閃閃，中間那盆羊肉湯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蒸汽把每個人的臉都罩上了一層模糊的柔光。
程向北夾了一筷子宮保雞丁，嚼了兩下之後看了許硯舟一眼。
溫靜夾了一塊紅燒羊肉，她沒有說話，但咀嚼的速度明顯比平時快了幾分。
第一個正式發表點評的是季山川。
他放下筷子——不是因為吃完了，而是因為覺得必須說點什麼才能配得上這桌菜。
他清了清嗓子，那個動作和他在金雞獎頒獎典禮上開啟最佳影片信封之前一模一樣。
桌上所有人都以為他要發表一段簡短的餐前感言，然後他開口了。
他真的發表了一段感言。
不是簡短的。
“首先，這個羊肉。”季山川指了指那碗紅燒羊肉，語氣是他點評學生作業時的標準起手式，
“酥而不爛，爛而不散，說明燉的時間控制得恰到好處，既入了味又不失肉本身的口感。關鍵是這個色澤——在沒有老抽的情況下用生抽和白糖炒出焦糖色來上色，這一手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這叫急智，叫臨場發揮，叫在有限的條件下創造出最大限度的美。”
他又把目光轉向那盤宮保雞丁：“沒有花椒，用八角和幹辣椒段自己調配複合香，這是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很多人做宮保雞丁只會按菜譜放調料，少一樣就不會做了。你不是。你是懂這道菜的邏輯的。”
他說“邏輯”兩個字的時候格外用力，彷彿那不是一道菜，而是一部結構精巧的藝術電影。
然後他又指向涼拌豆腐。蔥油拌麵。甚至那盆紅燒羊肉湯裡的胡蘿蔔塊，逐一分析，逐一評價，引經據典，旁徵博引，從刀工說到調味，從火候說到擺盤，最後得出一個結論：“許硯舟同志，你不當廚師可惜了。”
這次秦素沒說什麼，但彈幕替她把話說了。
【季導：我給我老婆的評價是“翻鍋油會濺出來”，給許硯舟的是千字小作文。秦老師：我習慣了。】
和季山川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程向北和溫靜。
這對運動員夫婦的辭彙量在美食麵前顯得格外捉襟見肘，但他們用行動彌補了語言的貧乏。
程向北吃完第一塊紅燒羊肉之後，用一種在賽場上確認對手實力的表情看向許硯舟，認真地說了一句“好吃”。
然後他又夾了一塊，嚼完之後更認真地說了一句“太好吃了”。
又夾了一塊，嚼完之後放下筷子，用一種“我已經盡力了但實在找不到更高階的形容詞”的語氣說了句——“許哥，你可太厲害了。”
溫靜在旁邊一邊吃一邊點頭，把“好吃”兩個字以不同的音調。不同的語速。不同的重音位置重複了無數遍，配合著豐富的面部表情和肢體語言，硬是把一個形容詞玩出了變奏曲的效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