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奈酒店》評選(1)

作者:根讓索南·5天前

評選

金質獎章的評選通知是在一個星期二早上到的。

不是雅各布遞來的。是從酒店的官方靈能通道傳來的。靈能通道不是送信的路。是資訊在靈能網路裡走的管道。管道是看不見的。但能感到。感到是水晶杯裡的忘憂飲忽然多了一圈波紋。波紋不是風吹的。桌子離窗戶很遠。是頻率。頻率從地表以下某個地方法規系統裡發出來。跳過了展翅兒的鳥嘴總部。跳過了申腿兒的豹組。直接送到每一個合格的酒店的靈能接收器裡。接收器是穹頂光球裡的某一個角落。光球的一個光點微微閃了一下。雅各布看到了那個光點。他立刻無聲出現。手上的筆記本合著。從左側。微微點頭。他用三句話說完了評選的背景。

“金質獎章評選週期已開啟。酒店有資格參加。是否報名。”

三句話。二十一個字。沒有表格。沒有檔案。沒有“已處理”。沒有“資料和報告如下”。三句話不是他偷懶了。是“這次不需要資料”。不需要靈能利用率。不需要功德手環消耗曲線。不需要穹頂光球波動值。只需要一個答案。要不要報名。

謝梵羽從桌前站起來。走過來。她看了看那個閃光的接收點。然後用手伸向光。光穿過了她的手指。和天台上的模擬星光一樣穿過。穿過的不冷也不熱。是“剛剛好”。剛剛好的意思是“我知道它會來”。知道會來但到了還是會不一樣。不一樣是“到了就不是準備了”。到了就不能準備了。

“報名。”

雅各布微微點點頭。他的筆記本是合著的。但他做了動作。一個微微的點頭。點頭只用了不到一秒。然後他舉起右手。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了一個小石子。很小。他放在光球接收器旁邊的檯面上。和烏來在花旁邊放石子一樣。小石子不是烏來的。是雅各布自己的。自己的小石子的意思是“我記錄了”。不用筆記本。不用靈能筆。就一顆石頭。石頭在臺面上立著。它沒有倒。雅各布轉身消失了。

米蘭達用手指敲了三下桌面。三下敲完了後她把今年的運營資料表推給謝梵羽。推過來之後她沒有馬上放回去。她在手帕上擦她的手指。敲桌面這個動作平時是“透過”。今天不是“報告透過”。是“測試”。測試什麼。測試她自己。從入選到今天。酒店經歷了展翅兒的收購戰。經歷了穹頂熄滅。經歷了謝梵羽消耗三年壽命。經歷了溫良受傷。經歷了孟婆婆退休。經歷了這麼多事。她不敲鍵盤。不給自己重寫報告。就用這個錘子敲的節奏。“透過。”一樣。一樣不代表“結果一樣”。一樣的意思是“自信還在”。無論怎麼樣。她會敲三下。三下的節奏和三個月前一樣。姿勢也一樣。但今天的米蘭達穿布鞋。還沒到下午三點。她沒有穿布鞋。她在她的辦公檯後面穿著高跟鞋。高跟鞋聲沒有響。沒有響是因為她沒有走路。她坐在前臺。沒有走路就沒有高跟鞋聲。沒有高跟鞋聲就是“她不需要證明什麼”。她知道她不需要證明這個就已經是最好的了。

謝梵羽翻閱了米蘭達的運營資料。一路從上到下。滑動眼球很快。因為她已經知道了這些數字。數字在展翅兒入侵之前是這樣。在展翅兒入侵期間急劇下跌。在展翅兒撤走之後快速回升。在孟婆婆退休之後進入了穩定期。穩定期的資料不驚豔。不驚豔不代表不好。是“這個酒店已經不需要驚豔了”。驚豔是一開始的。爆炸的。顯眼的。驚豔是用來吸引注意力的。但不想再吸引注意力了。不想再被展翅兒注意。不想再被申腿兒注意。不想再被任何人因為“業績驚人”而注意。注意的後果已經經歷過一次了。夠多了。所以資料不上不下。不左不右。在安全區的正中間。安全區的正中間是用過去一年多所有人的掙扎換來的。

換來了就保持在正中間。不用太高。不用太低。剛剛好。評一個“中等酒店”就夠了。但中等酒店想拿金質獎章?金質獎章的所有歷史上沒有一家中等酒店獲得過。前五次都是鳥嘴直轄的高配酒店。都是能一年處理百萬級靈能的巨型酒店。但今年的規則變了。規則是三個月前傳出來的。平等王親自簽發的修改案。修改之後“金質獎章”不再只看業績。不再只看靈能轉化率。多了“靈魂質量指標”。靈魂質量指標是個什麼概念?平等王只說了這七個字。沒有解釋。展翅兒和申腿兒也沒有解釋。因為她們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因為沒有前例。這個新概念從來沒有出現在靈能世界的考評體系裡。平等王創造了一個新標準。然後交給三位高階管理者去秘密評分。評分結果會和其他正常的指標加權計算。最後的總成績決定誰拿到金質獎章。

關鍵就是這個。

這個規則有三個好處。第一。展翅兒不能買通評審。評審不是鳥嘴的人。第二。沒有人知道靈魂質量到底是什麼。所以無法提前作準備。第三。平等王自己不出現在評分現場。他只接收最後的分數彙總。所以沒有人知道哪位高階管理者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

沒法準備。

謝梵羽看完規則後揉了揉眉心。深夜。她在辦公室裡加班。鄭曉生坐在副手椅上幫她拆評審相關的資料。米蘭達用手指敲了三下桌面。她已經用電腦發出去所有的申請表格了。但她留下了三下敲擊的聲音。是她的習慣。也像是對自己的一種確認。做完事情敲三下。敲完了就知道“已經做了”。

金阿姨推著清潔車經過。經過時她看了裡面一眼。裡面三個人。謝梵羽在揉眉心。鄭曉生在翻一疊資料。米蘭達俯身在螢幕前。她停了一下。沒有說話。然後推進前去。她去前臺放了一朵花。花是今天的。是雛菊。雛菊放在前臺上。臺上的鐘顯示是十一點半。

“評什麼評?床單疊好了沒。花放了沒。”她低聲說了一句。繼續推清潔車往前走。速度不快。轉彎不減速。但今天轉彎的時候輪子在瓷磚的交縫上壓一下。彈了一下。彈了一下不是“壞了”。是交縫。交縫只是提醒她“這裡的交縫是三年前的”。三年前的。還是結實的。結實的就不需重修。不需重修就繼續滾。

鄭曉生站起來。走到謝梵羽的桌前。他拿著小本子。站在凌晨兩點鐘。他看著手環的數值。這一段時間他每次值班都會看。一看。再一看。數值在緩慢上升。緩慢的不是因為他努力工作。是那些客人給他的好評。好的不是表揚他說了什麼好話。是客人說“這個人真的在聽”。聽多了就是“持續的微小的功德”。微小的功德匯聚起來。手環的能量數值會上升五個點。七個點。十二個點。不多。但有。有就是增加。他在小本子上翻了翻。翻到他畫的“自己的手環曲線圖”。曲線圖沒有標註單位。下面只寫了“不是給誰看的”。給自己看的。曲線的最近一個月是平的。平的但微微上揚。幾乎看不出來。但他看出來了。看出來了就夠了。他沒有指給謝梵羽看。因為沒有必要。謝梵羽不打手環數值。她現在是“代價付出中”。鄭曉生替她覺得不公平。但沒說。說了沒有。反正她已經“接受”了。

他把小本子收好。然後站起來。“我去外面看一下天台上有沒有新郵件。”

“雅各布今天說評審的時間定了。三天後。三位高階管理會來店。作為評委在這裡入住三天。我的準備是:零。”謝梵羽說。她在桌後。瞇著眼。她的眼睛小。但眼睛是先彎的。她沒有笑。但不笑的時候眼睛依然是彎的。彎是“我想好了。我想好了就不會改了。”不會改就是“沒有準備”。不準備任何表演。

米蘭達敲了三下桌面。這一次是打開了一個新的電子表格。“完全沒有準備?連花都沒有擺?”

“花每天都有。金阿姨的房間每天都放花。還有走廊。”謝梵羽說。“花比任何特別準備的花都好。一樣。每天一樣的。每天準時。每天都放在固定的位置。就和每天一樣。

”如果金阿姨今天放的是花。明天放的是草怎麼辦?“

”她不會放草。“謝梵羽笑了一下。笑的時候眼睛先彎。然後嘴角。然後是整個臉鬆掉了疲憊。”她從來不放草。“

金阿姨在這個時候正好推著清潔車經過門口。她沒有進來。但她在門外聽到了裡面在說什麼。聽到了自己名字。她沒有出來承認。只是在門口的角落放了一朵雛菊。然後推動清潔車。轉彎不減速。繼續往前走。她聽到了”金阿姨不會放草“。她沒說謝謝。不說是因為不需要。因為謝梵羽已經知道了。知道了就是”她瞭解我“。瞭解我的人在當董事長。真好。不說了。推清潔車。

三天後。三位評審到了。

從靈能通道里走出來的不是轎子。不是翅膀。不是影子。不是火。不是錘子。先出來的是一隻腳。腳上是一雙黑色的皮鞋。皮鞋是舊的。沒有商標。不是訂製的。是一雙在外面城市街頭隨處可見的舊皮鞋。再走出來的是一個人。小個子。中年男人。戴了一副黑框眼鏡。沒有特別好看。不好看也不醜。普通的就等於沒有特徵。沒有什麼引人注意的打扮。他腳上的皮鞋在地磚上走了一步。沒有聲音。沒有氣場。沒有氣場不是沒威力。是隱藏了。隱藏了是因為他不需要展示。不需要展示是規則。他第一步踏進酒店大堂。他回頭看了一眼穹頂光球。然後繼續走進來。

第二位出來的人比他高一點。手上拿著一根木製手杖。手杖不是用來走路的。他走路很穩。很輕。腳板落地的響聲正好是鞋底和瓷磚接觸的頻率。他不說話。看了一眼酒店大堂。謝梵羽在正中央站著。脊背筆直。手微微握拳。她面前是一張沒有花束的接待臺。上面只有金阿姨的雛菊。他看了一眼雛菊。他沒有說話。走到大廳另一端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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